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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竹马心中是木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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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竟让所有花树凭空消失,心中倒底是在恨着谁呢?”随着一道清冷的嗓音,天藤自一棵松树后缓缓转出。
魔君斜睨了天藤一眼,轻笑一声,说道:
“过去已如云烟消散,尘归尘土归土,提它作甚!”
“是吗?”天藤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魔君果真能忘,倒也算得上洒脱,只是那一树树繁花开得灿烂,又是如何碍了魔君的眼,非要让它们灰飞烟灭。那一张张恰值二八芳华的美人面,可惜了……”
魔君神色平静,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眸泛出丝丝冷意。他的目光淡淡从天藤面上掠过。
“本魔君是不是太过和善了,竟让你一时识不得天高地厚。”
天藤眼里不见丝毫惧意,冷声道:
“天藤在魔君面前,自是渺小犹如蝼蚁,魔君只须指尖一捻,便能抹杀了我的存在。只是天藤被魔君困在阴连山寸步难行,确是生不如死。倘若魔君没有放天藤下山之意,死倒不失为一种解脱。”
“看你那个出息!时候到了,本魔君自会放你下山的。”
“什么时候是时候到了,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本魔君不养无用之人,放心吧,时候一到,你就是不想走也会赶你下山的。”
“想不到我天藤在魔君眼中竟还有些用处,只是不知魔君究竟要做何事,怎么会对一个小小的藤妖如此顾忌?”
“你是天藤,四海八荒所有蔓生植物之王,不是一个小小的藤妖。”魔君凉凉地看了天藤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可是,你对本魔君构不成丝毫威胁。漫说如今你的封印只是解除了三分之一,便是你恢复了全部的神智和法力,本魔君亦不会把你放在眼里。所以,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有你无你,本魔君手中这颗棋子都是要落下的。困你于阴连山,只是不想听你在耳边聒噪。”
天藤脸色发白,眼里迸射出熊熊怒火:
“魔君所作所为,不觉得是在恃强凌弱吗?别忘了,栖梧的爹爹是谁,立飒的师父又是哪个,还有我天藤,但凡有人敢对栖梧不利,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必和他不死不休。”
“好大的口气!哈哈哈……”魔君仰头一阵狂笑,望着天藤的目光充满了嘲讽,“不自量力的家伙,等到了你能在阴连山自由出入的那一天,再来本魔君面前口吐狂言吧。”
说完他的身影慢慢变淡,仿佛一阵青烟融入了雾霭之中。天藤玉白的脸庞泛出一丝青色,他望着魔君消失的地方,转身一拳砸在一棵刚结出青果的桃树上,只听咔嚓一声,桃树枝叶一阵剧烈摇晃,碗口粗的桃树竟从中间断成两截。烟尘四起,他眼中光彩一点点黯去,颓然坐在地上。良久,叹息一般低唤一声:
“栖梧……”
在他身后不远处,青栀悄悄从一棵树后闪出。她两眼泛红,望着天藤萎靡不振的背影,手里的一束火红蔷薇悄悄被她背在了身后。凤清山栖梧公主的名字于她并不陌生,虽是从未睹其面,但自小便知她是生于仙族里的妖,为半妖半仙之身。其母白昙,一株与女夷同生于宛丘的雪色昙花,更是几万万年来妖族的一个不灭传奇。一个籍籍无名的昙花小妖,不知为何竟是投了凤清上神的眼缘,硬生生击败了早已对凤清芳心暗许的花神女夷,上了神族的凤清山。只是因为神妖殊途,二人违背天规走到一起,便是四海八荒唯一的雪凤王,也为护住白昙折损了半身修为。二人婚后子嗣上颇为艰难,好在凤清上神情深意重,对白昙不离不弃,几千年过后,白昙九死一生生下一女,还是个哑的,取名为栖梧。
“栖梧公主……有那么好吗?你昏迷之中对她念念不忘也就罢了,便是清醒着,明知她身上留着神族的血,你,竟是也要去做那扑火之飞蛾……”
青栀低低喃喃着,一步一步走向天藤。天藤恍若未闻,他低垂双眸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那里处处弥漫着悲伤,一寸寸浸染着他如玉的脸庞。
十年后。
青龙山脚下的小村庄环山绕水,后山坡上长着一片片桃林,春暖花开如火如荼,仿佛天边的云霞坠落凡间,端的是一个风景秀美的好所在。大约是因为背靠青龙山杨露寺,此村子取名为寺前村。如今时值金秋八月,后山坡桃林果实累累,果皮泛出浅白,桃尖微微晕染了一点艳色。一阵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黄叶随风飘落,在林子里打着旋儿。一个身着僧衣的小和尚从桃林里走了出来,抬头望了望眼前的寺前村。傍晚时刻,村子里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淡淡青烟袅袅而上,随风慢慢飘散。桃林前面的小河边,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姑娘手执婴儿手臂粗细的杵槌,在青石上使劲敲打着衣物。夕阳西沉,几只寒鸦呱呱而过,小女孩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抬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露出一张泛着菜色的精致小脸。忽然,那双明澈如秋水横波的眼眸里扬起明媚的笑意。
“今日了凡小师父足足晚了一个时辰呢!”
小和尚了凡脸露歉意,垂眸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今日师兄有话相问,耽搁了一些时辰,确是小僧来晚了。”
“今日时间短了些,怕是学不了几个字了。”小女孩捡起地上的一根细树枝,秀眉微蹙,眼里现出几丝怅然。
“无妨,来日方长。”
小女孩点点头,从一块青石下面掏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布袋来。她把布袋打开,倒出里面的细土,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小和尚捡起一根树枝,在细土上慢慢写了几个字,说道: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无台。
本是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今日来讲讲这几个字……”
夕阳的余晖淡淡洒落下来,仿佛给世界披上了淡金的外衣,无一处不透着温柔的暖意。静寂无人的河边,清风徐徐而过,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小姑娘席地而坐,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入神,两根细细树枝轻轻滑过薄土,一笔一划,亦步亦趋。
不知何时,一弯眉月缓缓爬上了河边柳树梢头,夜空如碧,几颗星子透过云层隐隐约约。了凡收起树枝,仰面看了看头顶明明灭灭的星子说道:
“天色已晚,今日就到此为止,小施主回去吧。”
小姑娘点点头,慢慢掬起细土,小心翼翼放入布袋。了凡转头看了一眼小山一般的一大盆衣物,摇摇头叹了口气。小姑娘抬起头笑道:
“无妨,这点衣服都不算什么,如今娘对我好多了,也不经常打我,偶尔一日还能吃到两顿饭呢。”
了凡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伸手自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小姑娘:
“你回去定是吃不到什么,馒头虽已凉透,倒能充饥。”
小姑娘去河里洗了手,伸出水淋淋的手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杨露寺的馒头……真香,了凡小师父……你对我真好。唉,不明白……杨露寺为啥就是不收女弟子呢,若是我寒月凌能进去…….?”
了凡双手合十,低声打断了寒月凌的话:
“小施主又在胡言乱语了,阿弥陀佛。”
寒月凌一笑,忽如春华初绽,薄暮笼罩下的黄昏仿佛明亮起来。了凡面如止水,望向寒月凌的目光平静无波。寒月凌忽然敛去笑意,面上郑重起来,有模有样地朝了凡一拜:
“小女子寒月凌,谢了凡小师父五年的照拂授业之恩,不,还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五年前小师父救了晕倒在河边的月凌,可能世上再无月凌此人。”
了凡望着朝他款款而拜的小女孩,眼前一阵恍惚,时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时他方五岁,随师父访友归来,寒风呼啸,漫天飞舞着鹅毛大雪。他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师父后面,一路趔趄前行。青龙山下的小河早已冰封,河边冰薄的地方有几处被寺前村村民凿开,做浣洗衣物所用。他在河边艰难行走之时,忽然被什么绊倒在地,待他扒开雪层,看见一个脸色铁青的小女孩蜷作一团。当时他不知人是死是活,只是大叫着师父。师父回过头来,看到了躺在雪里昏迷不醒的小女孩,便把她抱到了杨露寺。好在小女孩身体并无重疾,只是饥寒交迫,体力一时不支以致昏倒在河边。经过一番细心调治,很快便醒了过来。他给小女孩端汤送药,闲暇之时便在小女孩身边诵读经书。记得她张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会儿望望他,一会儿望望经书,里面满是艳羡。半个月后,小女孩很快恢复如初,师父命他送小女孩下山。当时地上尚余少许积雪,他们两个结伴而行,一路上小女孩叽叽喳喳雀跃如出笼之鸟,在他耳边鼓噪不止,丝毫不顾及他眼里的不耐之意。走到小河边他停下脚步,小女孩朝他挥挥手,朝寺前村走去。他松了一口气,庆幸耳边终于可以清静下来了。谁知他转身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小女孩的喊声:
“了凡小师父,等一等……”
他转过身来,看着气喘吁吁朝他跑来的小女孩,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小施主有事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