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流年》山篱

107、杨露寺母子生分离

　　跪在香案前的白芷闻言心中一喜，转头轻声问道：
　　“皇后娘娘意欲让大皇子与将军府千金结下娃娃亲，依方丈看来可行否？”
　　“秋拂金风夜生露，月下红颜空相妒。据签文和生辰八字来看，虽是会生些波折，终是人间美眷，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
　　白芷暗暗松了口气，起身朝方丈行礼道：
　　“多谢方丈，白芷这就去回皇后娘娘，娘娘得偿所愿，心中定然是欢喜的。”
　　方丈双手合十，闭眼低声颂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听着白芷的脚步声慢慢消失，方丈缓缓张开了双眼。青烟弥漫中，高高在上的佛像愈发显得宝相庄严，眉目低垂，俯视着他现出悲悯之态。方丈的眼里现出一丝茫然，几日前的一幕慢慢浮现在眼前：彼时他还云游在外，天黑之时借宿在一处农家。主人年过五旬，是一个精通棋艺的落第秀才，性子豪爽狂放，举手投足之间随意散漫，透着一股不羁的洒脱。他们两个隔着棋盘相对而坐，几场厮杀下来，已是夜深过半。回去后他仍是意犹未尽，久久难以入睡。正在他辗转反侧之时，屋里忽然出现了一位白衣飘飘的年轻公子，公子面朝窗户背对着他，月光如冷霜透窗而入，颀长挺直的背影蒙蒙白光中现出一丝淡淡的落寞。他惊坐而起，刚欲开口，只听幽幽一声低叹，一个苍凉的嗓音缓缓响起：
　　“从哪里来，还是回哪里去吧，莫负了青龙山杨露寺的千年盛名。佛心佛心，佛本只在心中坐，何须千山万水寻。”
　　寥寥数语于他却如天籁之音，他只觉醍醐灌顶，心中瞬间通透。人人都说杨露寺方丈喜云游，一年有十二个月，倒有一半流连于山水之中，数日不知返。世人皆道他是闲云野鹤，钟情于山山水水，无人知道他跋涉千里只是为了修心中之佛。杨露寺千年盛名之下，终是沾染了人间繁华，现出几分市侩之气。他云游四方，便是于纯朴之中求质，所谓返璞归真。想不到十几年来，他竟是一直在舍本求末。
　　他忙翻身下床，重整衣衫朝白衣公子一拜：
　　“一语惊醒梦中人。小僧多谢仙人指点。敢问仙人仙乡何处…….”
　　一声冷哼打断了他的话：
　　“既是醒悟，本仙便助你一臂之力成些功德。此子命中带煞，本是孤寡命格，幸有仙人指点，生于庙宇之中，佛光普照之下，堪堪化去身上煞气。只是其孤寡命格，需在佛门潜心静修，以佛心度化。既是与佛有缘，不妨留他在杨露寺，十五年后方可下山，其父母至亲便可逃过此劫。”
　　他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身子忽然腾空而起，耳畔风声呼呼，足下景色须臾变幻。他吓得慌忙闭上双眼，一刻钟之后只觉双足着地，他战战兢兢张开双眼，竟发现自己站在了青龙山下。四周一片静寂，月光如水静静洒落，在地上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仙人可在……”他大着胆子颤声问道。
　　一阵轻风拂过，一方白绢自空中缓缓飘落在他脚边，上面两个血色大字触目惊心：良缘。他心中一凛，忙抬头向空中望去，只见一弯孤月悬在天际，仿佛一只毫无温度的眼睛，居高临下望着他，淡漠而冰冷。
　　“良缘......果然……”他低声喃喃着，香烟缭绕中，佛像一脸慈悲注视着他，垂眸不语。
　　十五日后。皇后娘娘陈落鱼随着白芷来到禅房，看着正在闭目诵经的方丈，蹙眉问道：
　　“听闻大师说我儿会有一些波折，可有破解之法？”
　　方丈低叹一声，张开眼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只见她粉面桃腮眸含春水，淡淡的一瞥现出无尽威严，偏嗓音软糯，言语间仿佛三月软风袭面而来，端的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法子倒是有，就怕皇后娘娘舍不得。”
　　“有何舍不得，只要我儿一生顺顺遂遂，便是我的命也是舍得的。大师不必有所顾忌，小事上我这个做娘的还是能做的了主的，但言无妨。”
　　“皇后娘娘贵为国母，却能毫不犹豫为襁褓幼子抛去身家性命，实是难得。”方丈看着面前身形孱弱满脸刚毅的陈落鱼，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赏，他低叹一声，神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老衲虽是方外之人，也知国家大义，便是今日皇后娘娘不来，老衲也是会去找娘娘的。小皇子生来命中带煞，妨爹娘至亲，是孤寡的命格。这样的命格生在民间顶多是命运多舛，幼年失去至亲孤苦了一些。可惜小皇子生在皇家，倘若真的命格应验，岂不是要闹得翻天覆地……怕只怕动摇了国本，引起祸乱，受苦的是平民百姓，小皇子更是圣耀国的罪人。”
　　陈落鱼脸上唰地失去了血色，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方丈，颤声说道：
　　“别再说了，这怎么可能，我儿怎会是那样的命格，大师……会不会是弄错了……”
　　“老衲推演了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出家人不打诳语。皇后娘娘倘若信不过老衲，可以去找别人卜算。”方丈脸色微沉，端坐在蒲团之上，捻转着胸前垂落的一串佛珠。
　　陈落鱼一脸苦涩。
　　“我自是信得过大师。刚才一时情急言语多有冲撞，望大师念在我初为人母的一片赤诚上，莫再与我这般愚人计较。”
　　“皇后娘娘本是冰雪一般的聪慧之人，只是母子情深，一时不愿相信现实罢了。老衲斗胆问一声，皇后娘娘临产在即，为何上了青龙山？”
　　“几日前偶得一怪梦，一小儿不哭不笑敲着木鱼，后来一个白衣仙人飘在半空，言讲唯有大师能解此梦。”
　　“既是仙人指点，小皇子与佛门结缘，看来小皇子确是有大造化的。”
　　“可是我儿有着孤寡命格，请问大师该如何化解。”
　　“皇后娘娘不必担忧，小皇子与我佛有缘，自当在佛门化解。老衲已细细推演过，十五年后，小皇子灾厄可解，到时候再下青龙山不迟。”
　　“大师是说……我儿应该留在杨露寺？”
　　“正是如此。”
　　陈落鱼脸色惨白，仿佛定住了一般，望着袅袅升腾的青烟，目光凄然中带着一丝无措。方丈轻轻摇了摇头，双手合十闭眼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外面不知是哪个小和尚敲起了木鱼，响声笃定而沉稳，一下一下仿佛落在了陈落鱼的心上。她感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点一点慢慢被敲碎，细细碎碎的灰尘一般漂浮在空气里…….她伸出手努力想抓住一点什么，却发现始终是两手空空。远在皇宫的顾洺，很早便给她腹中的孩儿定下了名字，男为岸，女则为谙。他喜欢孩子是真，倘若孩子是一根可能会让他流血的尖刺，定然他是……会怕疼的吧。她和她的岸儿，母子分离看来已成定局。
　　“好。”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凄楚，“我会修书一封禀明皇上。”
　　十日后，陈落鱼一行悄悄离开了杨露寺。在她离开后第三天，寒将军来接夫人杜闻回到了京城。
　　阴连山上。青栀一身翠绿衫裙，站在一棵芍药前，一双含情杏眼一会儿望望这边枝头，一会儿望望那边枝头，神情犹豫不定。忽然一声轻笑，白衣魔君出现在她身边，眉眼间满是戏谑：
　　“青栀是在学着那人间帝王选妃吗？为师看来哪个都是极美，何必费神耗力去择选，不如全纳了吧。”
　　“师父……又在笑青栀了。”青栀跺跺脚，一溜烟儿跑掉了。
　　魔君慢慢敛去了唇边的笑意，望向眼前嫣然怒放的芍药，眼神隐晦不明。良久，低叹一声缓缓说道：
　　“傻丫头，一个人若是心中没你，便是你抱着整株花树，他也是看不到你的。”
　　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一个苍白羸弱的少年，在鬓边别上宛丘最大最艳的一朵山茶，站在碧水潭边忐忑不安。那晚的落日很美，落霞铺开在潭面，色泽殷红，就像他鬓边的那朵山茶。后来，那朵山茶慢慢枯萎，再也无一丝香气。后来，少年从鬓边摘下它，抛进碧水潭，看着微微发白的花瓣在水中慢慢舒展，丰润中渐渐有了一丝艳色。他好像看到她紧紧抿着苍白的唇，一言不发站在一身白衣的女夷面前，澄澈的眼眸乌黑幽沉。他又仿佛看到青草地上，她两颊醉酒一般酡红，与那男子十指相扣，目光从容而坚定。
　　“你离开宛丘的时候，心里可会有一丝……对我的不舍……”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声音很快在风中飘散。
　　“花开得再美又有何用，心被蒙蔽，眼便瞎了。如斯美景无人共赏，只会让人徒增烦恼，不如消失吧。”
　　他张开眼，袍袖轻拂，周围顷刻间光秃一片，竟是再不见一株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