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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移花接木缘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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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露寺后院西北角极为偏僻的的一间禅房,隐隐烛光投射在糊着白纸的木格子窗上,泛出蒙蒙的一片白光。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守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时不时张开嘴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屋内人声渐渐弱了下去,只见门帘一动,一个面容极是和善的嬷嬷从里面蹑手蹑脚走了出来,笑着朝她们低声说道:
“夫人和小姐都睡了,你们几个在这儿守了大半宿,也都乏了,回房歇息去吧。夫人身边有我和荷香就够了。”
“吴嬷嬷太客气了,您老是夫人的奶妈,有您和荷香姑娘在夫人身边,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那我们就先下去了,有事差荷香姑娘叫我们一声即可。”
为首的一个婆子点头应道,领着身后的几个婆子离开了。待她们几个不见了人影之后,吴嬷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抬头望着天空的弯月怔了一会儿,眉间现出一丝挣扎。一阵冷风拂过,后山传来一声夜枭凄厉的叫声。虽只是七月初秋天气,山上夜风却已有了深深寒意。她不由打了个寒战,望向黑漆漆的后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朝一旁的密林子里招了招手,一个黑衣蒙面人抱着一个包裹慢慢现出身形。他惊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疾步走到吴嬷嬷面前,跟着她进了禅房。
禅房里烛火摇曳,充斥着淡淡的草药味。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微闭双目,躺在床榻上陷入昏睡之中,一个粉妆玉琢的漂亮女婴睡在她身边。一个丫鬟装束的女子伏在床榻的一角一动不动,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一摊褐色的药汁已然是冷凝一片。昏暗的烛光下,只见床上女子肌肤雪白眉如翠羽,琼鼻樱口下巴尖俏,虽是闭着双眼,仍可看出眉眼间的昳丽之姿。站在床榻前的黑衣人望着女子美丽的睡颜,不由咽了一下口水。传闻将军夫人杜闻与皇后陈落鱼是闺中密友,杜闻是尚书杜儒之女,三岁成诵,五岁便能作诗。陈落鱼是丞相陈墨之女,自幼善画,一手丹青是出神入化。二人少时互相仰慕一同吟诗作画,长大后更是惺惺相惜,出行必是成双,每遇上好景致,一个作画,一个作诗,竟是书画相得益彰。二人秉绝世之才,又兼有稀世容颜,被京中好事者誉为京城双姝。今日一看果然是传言不虚,单单是一个睡颜便美好如斯,果真是那些个文雅公子口中所言的什么静女其姝。吴嬷嬷斜睨了神情有些痴迷的黑衣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低低咳了一声,低声道:
“把公主给我吧。”
黑衣人面上一红,忙把包裹递给吴嬷嬷,低声说道:
“有老嬷嬷了,来之前张嬷嬷给公主喂了些药,大概两个时辰之后方能醒来。”
吴嬷嬷点点头,接过包裹放在床上缓缓打开,赫然是一个熟睡的漂亮女婴。吴嬷嬷伸手抚了抚女婴柔软的头发,眼中满是温柔,轻轻说道:
“和皇后娘娘好像一个模子出来的,真是好看。”
她轻轻掀开一角被子,把杜闻身边的漂亮女婴抱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莫怪我,谁让你挡了公主的道了呢,这是你的命。”
说完她把女婴递给一旁的黑衣人,低声说道:
“找一户家底好些的,别让她……太受罪。”
黑衣人接过女婴,冷笑一声说道:
“嬷嬷的心太过仁慈了一些,处着处着倒处出感情来了,你心中要时时刻刻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当年若不是杜儒陈墨和顾安三人狼狈为奸犯上作乱,夺了寒家的江山,皇后和公主怎会沦落至此!杜儒之女杜闻如今生下一女,定会和顾安的孙子缔结婚约,只要我们的公主在杜闻身边长大,便能顺顺利利嫁入顾家,倘若生下皇子继了皇位,这圣耀国不就是又落在寒家了吗…….皇后颠沛之中身子受损,生下公主后已然是油尽灯枯,怕是拖不了几日了。她向来看重于你,视你为亲人,所以才会把公主放于你手。你可要脚跟站稳,万万不能辜负了皇后的一片真心。”
吴嬷嬷面露哀戚,低声说道:
“皇后的恩情我自是时时铭记,一刻也不敢忘。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绝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乱子。请皇后务必好好将养身子,小公主不能没了母后。”
黑衣人点点头,抱着熟睡的女婴出门而去。吴嬷嬷走过去关上房门,转身看着床上的女婴,眼中露出慈爱之色,她伸手抱起,轻轻放在沉睡着的杜闻身边。然后点燃起了火盆,把包裹女婴的那块明黄绢布扔进火中。吴嬷嬷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绢布在火中慢慢卷缩,直至化成灰烬。她扔进去几块木柴,火焰熊熊而起,房间内渐渐有烟雾升腾。一刻钟之后,她眉眼一沉,抬手弄乱了鬓发,踉跄几步扑倒在门外声音凄厉地叫道: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夫人和小姐…….”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几个神色惊惶的婆子跑了过来。
“嬷嬷,夫人怎么了……”
吴嬷嬷看到前面禅房有几个人开门走了出来,遂提高了音量哭道:
“都怨我,想着山上风寒,夫人生产后身体虚弱,便自作主张笼了火盆子,谁知暖意上来竟忍不住合了眼。后来被烟气呛醒,张开眼看见夫人和荷香已是昏迷不醒,就拼了命爬到门边……你们快进去看看夫人,还有小姐,可怜那么小的一团,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婆子们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地涌进禅房。
“何事在此喧哗?”
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站在吴嬷嬷面前,身后跟着几个宫装女子。她心中一喜,忙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伏在地上低声说道:
“老奴是将军府的,夫人被烟气所呛,已然是昏迷不醒。老奴一时情急,惊动了贵人,实是无心之错,望贵人恕罪。”
“你说你是将军府的,那禅房里的定是将军夫人了?”
“正是我家夫人。”
中年男子面色微凝,转头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宫装女子说了一句什么,那女子点点头,转身去了。
“夫人醒了……”禅房内有人高呼道。
吴嬷嬷伸手攀着门框站起身来,颤颤巍巍朝那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施了一礼:
“贵人且担待则个,老奴回房照顾夫人小姐去了。”
说完转身进了禅房,中年男子看着她蹒跚而去的背影,笑道:
“倒是个忠心的。”
“魏公公,皇后不便行动,特命路御医前来为将军夫人问诊。”
身材高挑的宫装女子去而复返,后面跟着一位须发雪白的老者。魏公公朝老者拱手笑道:
“将军夫人在禅房里面,有劳路御医了。”
“魏公公客气了。”路御医连忙弯腰回礼。
“路御医随白芷进去吧,皇后娘娘还在等着回信呢。”
“好,白芷姑娘请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禅房,杜闻惨白着一张脸坐在床上,眼含泪水望着荷香怀里的女婴,看到路御医进来,她眼睛一亮,忙开口喊道:
“路御医,快看看我的孩儿,为何一直闭着眼睛……”
荷香抱着女婴走上前,路御医细细看了一眼,说道:
“夫人放心,她只是睡着了。夫人醒来后可有什么不适?”
“我还好,只是有些无力。”
“无碍,夫人只是有些血虚,熬几副汤药补补就好了。”
“多谢路御医。”
白芷在一旁笑着说道:
“夫人和小姐无事就好,皇后娘娘便能放下心来了。”
“原来是皇后娘娘上山了……嬷嬷扶我下来……”
杜闻挣扎着想要下来,白芷走上前轻轻按住她,低声说道:
“夫人莫要多礼,且放宽心将养着,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未能前来探望,心中着实挂念夫人。”
“算来皇后娘娘也就在这几日了,怎么忽然上山了?”
“皇后娘娘前日做了个梦,不知吉凶,梦中有仙人指引,说唯有青龙山上杨露寺方丈方能解梦。只是方丈云游未归,皇后娘娘只好在寺中暂时住下。”
杜闻秀眉紧锁,诧异道:
“奇怪,我也是受梦中仙人指引,来到了杨露寺。”
“白芷姐姐快回去吧,娘娘有些不好,好像要生了……”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过来,大声喊道。
白芷大惊,顾不上和杜闻作别,箭一般地冲出了禅房。杜闻脸色发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不停祷告着。半个时辰后,一个宫女满脸喜悦地走进禅房,朝杜闻笑道:
“皇后娘娘顺利诞下龙子,母子平安,夫人可安心歇息了。”
杜闻喜极而泣,揪在半空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翌日,云游在外的方丈回到了寺庙。三日后,香烟缭绕之中,慈眉善目须发雪白的方丈端坐蒲团之上,闭眼摇动了签筒。哗啦啦一阵声响,一支竹签飘然落下。方丈张开眼睛,捡起掉落的竹签细细一看,点头叹道:
“都说世间万事皆求一个缘字,哪个又真正明白良缘终由天定,此乃上上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