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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山上佛门清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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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一衍眼睛微微眯起:
“如若我……不肯饮呢?”
孟婆嫣然一笑,指着下面翻滚不息的红褐色巨浪:
“那就跳下忘川吧。一千年后倘若魂魄无损,便可带着记忆前去轮回。只是一千年即是人间十世的沧海桑田,公子……三思。”
“我怎能任她一个人在人间流落十世,这绝无可能。”
“这可由不得你,任何人到了这里皆不得肆意妄为,否则……便是犯了天规。”
夜一衍望了望地府终年灰黄的天空,冷笑一声说道:
“这天规太过冰冷,看来定下天规的神仙着实无情了些。今日我夜一衍一不饮忘情,二不入忘川,偏偏就要闯了这奈何桥!”
“放肆!哪里来的狂徒,敢在黄泉大放厥词,果真是视天规为无物吗?”
随着一声轻喝,止渊缓缓现出了身形。孟婆一惊,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又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一个就难对付了,如今是两个,万一闹将起来,怕是要把这奈何桥都拆零落了,这可如何是好!她苦着一张脸连忙上前一步,敛祍拜去:
“不知上神大驾光临,小仙有失远迎,请上神恕罪。”
止渊斜睨了孟婆一眼,凉凉地说道:
“孟婆你呆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耳目竟是都被堵死了,可怜哪……”
孟婆面上一怔,不由抬头问道:
“上神何出此言,小仙虽说是在地府之中,见识浅陋,但也隶属仙府,平日所见的,也不乏有天上的仙人,如何是……上神口中的可怜了?”
止渊冷笑一声,悠悠说道:
“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哪里有什么上神,只是堕仙止渊。”
“我不管你是哪个,上神也好,堕仙也罢,今日这奈何桥我夜一衍是闯定了!”夜一衍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一双黑沉眼眸里俱是森然寒意。
止渊眼里现出一丝嘲讽,他转头看着一脸冰寒的夜一衍,轻笑一声:
“立飒,人间历经两世,你的性子竟丝毫未变,还是一腔孤勇。可惜,如今你依然是凡人魂体,是没有和我叫嚣的资本的。”
“休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是你口中的什么立飒,上一世我是夜一衍,至于下一世是谁,下一世自有分晓。只是现在,请你们两个让开。莫要挡了我的轮回之道。”
“好,姑且唤你夜一衍吧。夜一衍,虽然你不会真的魂飞魄散,但误了投生的时辰,你必是要受一些苦楚的。我知道你心性坚韧,那些皮肉之痛对你犹如隔靴搔痒,可是,倘若神魂受损,岂不是得不偿失?还是顺应天道,饮了这碗忘情吧,也不枉孟婆辛苦一场。”
“止渊说的是,下一世自有下一世的因果,何必纠结于前尘?立飒,你着相了。”
随着一声悠悠长叹,真武大帝缓缓现出身形。孟婆身子一颤,险些洒了手中忘情,她忙低下头去,刚要躬身行礼,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手中一空,那碗忘情竟直直朝真武大帝飞去。她面如土色,抬脚便要追去,却两股战战竟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漆黑木碗滑出一条斜线,稳稳落在了真武大帝,汤汁未曾溅落半滴。真武大帝看了一眼碗中,突然眉间微蹙,漠然冰冷的目光静静掠过张嘴欲呼的孟婆。此时的孟婆哪里还有平时的清冷沉稳之态,只见她满眼惊惶,身如筛糠一般,扑通一声双膝跪倒:
“小仙是受人所迫,不得不为,大帝……”
“真武兄近日看来确是清闲得很,竟管起这黄泉轮回了,只是不知有没有兴趣,管一管我凤清山上的繁琐杂事呢……”忽然一声轻笑响起,一身白衣的凤清自空中缓缓而落,他眼尾轻扬,唇角含着一丝嘲讽,“你们师徒二人,恣意妄为的性子倒是如出一辙,一个是做了凡夫俗子还要闯了这奈何桥,一个是仗势徇私要毁了这冥冥之中的定数,凤清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真武大帝苦笑一声,说道:
“凤老弟说的是。情之一字确是害人不浅,竟是我们师徒两个双双着相了。”
说完他走到夜一衍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眉间一点。
“变数亦是定数。痴儿,只不过是一世而已,你又执着什么呢……喝了它吧。”
夜一衍只觉心中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离他而去,一点一点湮没在地府灰黄的天空之中。他双手竟是不受控制地接过那只漆黑木碗,双眼微闭仰头饮下,直至汤汁不剩一滴。一阵阴风拂过,跪在地上的孟婆战战兢兢抬起头来,奈何桥上已是失去了二位上神的踪迹,只有执念已被强行除去的夜一衍眼神空洞,呆呆望着前面血红的一片汪洋。孟婆低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朝彼岸花海一指,口中轻轻吟诵道:
“彼岸花开日复年,轮回道过结尘缘。
世间只道情字苦,尘扬何来桃花面。
去吧……”
仿佛受了什么召唤,夜一衍神情木然,眼里灰沉一片,牵线木偶一般缓缓走下了奈何桥,被此起彼伏的血红汪洋很快吞噬。孟婆站在奈何桥上,仿佛被定住一般,看着那个已然淹没在彼岸花海的背影,眼神复杂。
“原来终年熬煮忘情的孟婆也难逃情厄,你该为你自己熬一碗忘情了。”
忽然一声轻笑,一个红衣男子从彼岸花海之中一跃而起,缓缓落在孟婆面前。孟婆大惊,眼中现出惊惧之色,颤声问道:
“天藤……你……如何会在彼岸花海出现,不可能,你怎么能逃过真武大帝和雪凤王两位上神的眼睛……”
天藤眼里现出一丝迷茫:
“我也不知道,为何彼岸花能完全覆盖住我的气息,也许是因为同为草木吧。”
“彼岸花是幽冥之花,不是寻常草木,是四海八荒唯一能在忘川河畔开花的草木之物。怎么能与你的气息相融,莫非是因为你是天生的神木,可是神木向阳而长,与生于地府的幽冥之花的气息不是应该经纬分明……”孟婆一脸不解望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天藤,低声喃喃道。
“不通的事想它作甚,我且问你,孟婆,你可知立飒饮下的断情为何物?”天藤轻笑一声打断了她,一双桃花眼斜睨着她,看不出喜怒。
孟婆心中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
“断即忘,只是份量重了一些,忘得更彻底一些,能化去亡魂心中盘旋不去的深深执念。”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天藤眼中涌出笑意,唇边却浮起浓浓的嘲讽,他的身子忽然缓缓飘起,浮在空中居高临下看着孟婆,一字一顿说道:
“断为绝情爱,忘是忘前尘。饮下忘情,只是无了前世爱恨,饮下断情,则是无心之人。本来都是心知肚明的,偏偏要似你孟婆一般装聋作哑自欺欺人,无非是各自都有自己的一根秤,只是可怜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立飒。绝情灭爱,该是有趣的很,不过……我喜欢。”
孟婆面色惨白,仰面颤声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你……和他是相识的?”
天藤轻笑一声:
“我与他如何你不必知道,不过放心,此事我会为你保密的。”
说完便在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孟婆望着地府灰黄的天空,良久,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来。待她惊觉过来,面颊上已是冰凉一片。她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没流过眼泪了,在这奈何桥上站了几千年,看惯了世间百态种种,总以为自己早已看穿了一切,谁知竟还是困在几千年之前没出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眯起眼睛回想,眼前慢慢浮现出一个女子来……是了,就是她,那个纵身跃入忘川河的女子,自她出现在奈何桥上之后,一切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她,凤清山上的栖梧公主,雪凤王唯一爱女,本是神体,如何会让修行了几千年的自己乱了心性?她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悲哀的事实便是,她凡心已起,再无可能回到以前心如止水无爱无恨的境界了。
“也许,真是如天藤所言,该为自己熬煮一碗忘情了…….”
……
圣耀国是尚佛之国,大大小小的寺庙遍布其中,庙中终日香烟缭绕,诵经木鱼之声不绝于耳。其中香火最旺信徒最多的,莫过于位于西北角青龙山上的杨露寺。杨露寺来源于一个美丽的传说,据说是一个修行的头陀一生虔诚向佛,年轻时为行善散尽万贯家财,最后来到了青龙山。当时青龙山上有悍匪恶贼聚做一处,终日抢家劫户无恶不作,山下百姓深受其苦,谈起青龙山莫不是又恨又惧。来到山下的头陀得知此事,便只身上山,历经十日十夜,在贼人头领割下他身上第九十九片肉时,最终感化了众贼。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众贼俱是掩面而泣,塑其金身,建寺庙曰杨露寺。而那一众贼人,剃去头发穿上僧衣,成了杨露寺最初的一众僧人。
这一日,青龙山上来了一位贵人,虽是轻装简从,其随行之人却宝钗珠玉锦衣华服,处处透着皇宫之中才有的奢华。早一日上山的将军夫人本该随香客一起被遣散下山,奈何一惊一乍之下竟有了早产的征兆,只能歇在后面的禅房。
是夜,一声响亮的婴啼震彻了杨露寺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