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流年》山篱

103、生死许卿不独行

　　夜一衍脚步一顿，回头看去，蒙蒙珠光里慢慢走出一个白衣公子。只见他容颜似雪，薄唇微抿，一双潋滟生波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悲伤。夜一衍漠然的目光在他身上一瞥，便转过头去，垂眸望着怀中已然气息皆无的少女，少女轻阖双目，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不管你是什么，阿悦……来生只能由我来护。”
　　“你可知她在向我索取这世间剧毒之时，说了些什么？她说，倘若一个人仇报不得，又活不得，唯有一死方是了断。夜一衍，你于她凌迟之刑，她却不忍朝你举起手中的刀，所以，她活不得。”
　　夜一衍身子一颤，心仿佛被一把尖刀硬生生剜去，只留下一个大洞，飓风裹挟着冰雪呼啸而过。他闭上眼睛，一颗泪滴自眼角无声滑落。她之死，于他，是一刀剜心，比起他于她的凌迟之刑，还是心软了一些。如此也好，失了心，一个空空的躯壳，便不会再生痛楚。只是，世间再无阿悦，他又是谁口中的衍……她活不得，他亦活不得……
　　“夜一衍，来世，她不愿见你呢……”
　　白衣公子仿佛知悉了他心中所想，一双桃花眼凉凉地望向他。
　　夜一衍恍若未闻，抱着少女一步步走下台阶。他垂眸看着怀中少女，目光里满是宠溺，自言自语一般声音轻不可闻：
　　“阿悦莫要走远，且等着我。”
　　“你要抱着她去哪里，不若给我吧，我为她寻一个好归处。”
　　看夜一衍一语不发，胡怀日摇了摇头，无声无息跟在后面。
　　走出停月阁，亮闪闪的银色月光如水泼下，远处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夜一衍忽然停住脚步，低声说道：
　　“我知你不是凡人，可是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我夜一衍，上天入地都跟定她了。那世间剧毒你既给了她，不妨也给我一副吧。”
　　胡怀日一双桃花眼蓦然张大，吃惊地问道：
　　“难道你……也要随她而去？”
　　“我去意已决，只想在离开之前，尝一尝阿悦吃过的苦。”
　　胡怀日眼神复杂，他看着眼前脊背挺直的年轻背影，久久没有说话。夜一衍眼中一片死寂，抱着长悦公主缓缓朝前走去。
　　“好。我索性成全了你罢，免得日后你翻起旧账说我不公。”
　　夜一衍脚步一顿，低低说道：
　　“多谢。”
　　翌日帝后大婚，皇上夜一衍却不见了人影。安德遍寻皇宫，在御书房案桌上发现了一幅卷轴，他心中一沉，走过去展开，右下方鲜红的国玺印记刺疼了他的双眼。上面只有寥寥数言，言简意赅却斩钉截铁，大意是朕志在江湖，无心国事。萧家第五子箫遥冰壶玉尺德厚流光，有帝君之才，故传皇位于箫遥云云。
　　安德脸色惨白，将手中卷轴狠狠掷于地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相爷，这里有一封书信。”
　　一个黑衣侍卫忽然指着案桌一角的玉玺叫道。安德抬头一看，果然有一封书信压在玉玺之下。他犹豫了一下，伸手从玉玺下抽出书信，轻轻撕开，只见字形清瘦飘逸犹如行云流水，确是一衍的笔迹。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直至最后落款处……良久，方低声叹道：
　　“夜家多情种，江山多娇，终不敌红颜。背负了十几年的仇恨，确实很累，也该放下了，一衍，师叔听你的。”
　　忠义侯府。胡倾月凤冠霞帔一身大红凤袍，端坐在床榻之间，珠光璀璨之中眉间一朵红梅更是鲜艳欲滴。叶轻云满眼含泪，望着她心如刀绞。
　　“我儿，你已坐在这里三个小时了，好歹说句话……这是要生生疼死阿娘不成？”
　　胡倾月恍若未闻，微垂着头，一双杏眼里竟是无一丝波澜，仿佛叶轻云的哭声于她无一丝干系。胡俊一脸愁容地走进来，看到女儿还是一身喜服呆呆坐着，不由红了眼眶。叶轻云忙迎上去，一脸期待地开口问道：
　　“可找到他了？”
　　胡俊叹了口气：
　　“除去月儿身上的礼服吧，两个孩子没有缘份。”
　　叶轻云身子一颤，眼里忽然涌上无尽恨意，流着泪说道：
　　“我们胡家到底欠了他夜家什么，他要如此作践我们的女儿，难道送上一个儿子还是不够，还要送上我们的女儿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难道你还没看出，一衍根本对我们的月儿无意吗？我们都别再自己骗自己了。六师兄说得对，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贵为皇后守着冷冰冰的宫殿，不若寻常百姓家一屋烟火来得温暖。我们就这一个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如今又贵为郡主，还怕找不到一个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女儿钻进死胡同不出来，你这做娘的应该拉她出来，好好劝慰一番才是，怎么也跟着一个劲儿地朝里钻呢？”
　　“不可能，乌旸国哪个能比得上我们的月儿，是那个话都不会说的傻子吗？”
　　“是。”胡倾月忽然抬头，眼里满溢着悲伤，“我胡倾月是比不上那个傻子，至少……在他的眼里是如此。”
　　叶轻云心中一痛，忙走过去抱住胡倾月，哽咽道：
　　“我的月儿自是最好的，那个傻子连你的衣角都够不到，不，离你隔着十万八千里……”
　　“阿娘，把这凤冠去了吧，压得女儿难受，还有这礼服。”
　　胡倾月轻轻打断了她的话，望向她的一双杏眼黑沉幽深，犹如暴风雨前夕无声翻滚的黑云。叶轻云身子一颤，好可怜的女儿，定是被那个没良心的夜一衍伤得深了。她心疼地点点头，松开了手。
　　“好，我儿，阿娘定为你找一个如意郎君，比那个混帐东西好上千倍万倍。”
　　胡倾月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几个机灵的丫头走过来，小心翼翼为她除去凤冠礼服。
　　傍晚时分，一个紫衣丫鬟微微低着头，走出了候府。淡淡暮霭中，路上行人稀少，紫衣丫鬟匆匆来到驸马府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眼露凄惶。她犹豫了片刻，伸手刚要拍门，忽听后面传来一声低叹：
　　“驸马府已是空无一人，你进去又能如何，不是你的，终要离你而去。回去吧，别让…….你的双亲为你忧心。”
　　胡倾月回过头来，看见一个陌生的白衣公子站在身后，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生得十分好看。她不由后退一步，低声说道：
　　“你是谁，又是如何知道里面空无一人？”
　　“我是……对你毫无恶意的人。”
　　“我与你毫不相识，为何要信你？”
　　胡怀日袍袖轻拂，胡倾月只觉眼前一黑，再看时竟是站在了驸马府里面。
　　“你好好看看，可有一个人影？”
　　胡倾月望着死寂一片的驸马府，忽然泪流满面，大喊道：
　　“夜一衍，你出来，给我说清楚，我胡倾月哪点不如她…….你出来呀……我日也等夜也等，梦里都是身穿嫁衣的画面，谁知道千等万等，等来的是你弃我如敝履，没有片言只字的不告而别……”
　　胡倾月声音渐渐变轻，仿佛耳语一般，哀哀之音让人不忍耳闻。胡怀日长叹一声，低声说道：
　　“他既无心于你，你又何必执着于他。我送你回去吧，你的父母已然发现你离开了候府，正在京城四处寻找。”
　　“我留了信，说找不到夜一衍就不回去，他们自该明白我心中苦楚。”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找到老死的那一天。”
　　忽然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胡怀日面前，泣道：
　　“求求仙人带我去见他一面吧，否则我胡倾月生不如死。”
　　胡怀日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女，久久没有说话。良久，方缓缓说道：
　　“罢罢罢，你且闭上眼睛。”
　　胡倾月闭上眼睛，只觉身子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呼而过。一刻钟后，身子一沉，已是站在了一个山坡上。胡怀日指着前面荒草丛中一座新坟，轻声道：
　　“夜一衍就在里面，和长悦公主一起，是我亲手葬了他们两个。他心甘情愿服下她服下的剧毒，求我把他们葬在一起。他不愿独活，宁愿选择死，只是为了和她在一处。你，该死心了。”
　　弯月如眉，静静爬上树梢，淡淡月光映得胡倾月一张脸愈发惨白。只见她裂唇一笑，低低说道：
　　“我…….也不能独活呢。夜一衍，来世我仍然会缠着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