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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生来便是局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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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悦公主神色微冷,一双幽深眼眸直直望向夜一衍,暗潮汹涌。月色皎皎如琼华倾下,停月阁上浸染了一地明晃晃的孤冷。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仿若两尊静止不动的雕像,披着一身泠泠月光,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二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只要他探臂过去,便能像以前停月阁上无数个月圆之夜那样,轻轻抚上那张熟悉的脸庞,而她,也会望着他,口里满足地发出那个模糊的音节:
“衍……”
多么熟悉的声音,她独有的模糊而笨拙,他却一次次听来犹如天籁。到底有多久没听到她发出那个音节了,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是更久吧……..他眯起眼睛,努力回想着。忽然,他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是了,就是在他发动宫变当上摄政王之后,她便再没有在他面前发出过声音。而他不知为何,看见望向他的那双纯净澄澈的眼眸,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避开,只想躲得远远的,从此再也不见。索性便给自己找了国事繁忙作籍口,夜夜宿在了御书房。便是心里挂念,也只是在她睡着之时在她床边坐上片刻。如此看来,她竟是瞒得密不透风,他倒成了被愚弄的那一个。难道……他忽然生出一种可怕的想法,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痛意密密匝匝铺天盖地呼啸而来……他用手捂着胸口,入冬之夜寒意已然刺肤,额上却慢慢渗出一层细密汗珠来。他蠕动着嘴唇,良久,方艰难地说道:
“阿……公主…….一直都是清醒的。”
长悦公主眼里现出一片悲凉,低低的嗓音如在冰水里浸过,打捞起呈现在月光下,每说出一个字,便有细碎冰渣窸窸窣窣落下:
“此乌旸已非彼乌旸,箫安悦父母双亡,世间自是再无长悦公主。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又逢大婚之喜,定然是忘了。”
夜一衍身子轻摇了一下,月光溶溶,少女身形端直,容色似雪,直直望向他的一双眼眸漆黑深沉,仿佛暗夜下无尽的冰川。明明眉眼依然,却透着一股子浓浓的陌生,竟是完全和从前判若两人。他明白,有什么,忽然在拂面而来的风里消散了。再也无迹可寻。一方窄窄的乌檀木案几,横亘在两人之间,宛若一片无涯的茫茫,把他和她,隔开在两个世界。他夜一衍拥有整个乌旸国,却造不出一只横渡汪洋的船。因为,他所坐拥的天下,放眼竟是无木可伐。
他眼里陡然生出痛意,竟恨起了这漫天月色今夜太过明亮,让他对她眼中喜悲纤毫可见,让这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停月阁凄清而苍凉。风中寒意愈发重了,他们二人如以前无数个月圆之夜一样,在停月阁上沉默不语。可是,他和她都明白,眼前的只是沉默,以前的,是安静。刻意伪装也好,自然流露也好,至少那时望上去,彼此眼中除了自己,唯有这一天月色了,倒也算得上是岁月静好。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是沉默也罢,是安静也罢,他和她再也回不去了…他张口很想说些什么,哪怕他知道,只要一开口,这一阁月色便会变得支离破碎。
“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妻。”
夜一衍的声音很轻,顺着风飘到长悦公主的耳畔。她眼中情绪莫名,口中却轻笑一声,扬眉说道:
“自古皇宫后位只能有一个,如此才叫统率后宫,什么设下双后位,不分先后不论大小,皇上这是要成为天下笑谈吗?何况箫安悦一介民女,痴傻失智,又何德何能敢居后位,即便是做一个洒扫粗使宫女,也是不够格的。”
“我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于你,自当信守承诺。”
“请皇上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长悦公主声音愈发冷了,“莫要扰了她的安静。”
“阿悦……..”
“民女姓箫,皇上唤我箫氏就好。”
“好,箫安悦,你我之间非要如此吗?你别忘了,你我现在还是夫妻。”夜一衍眼里忽然现出怒意,“我娶胡倾月确是不得已而为之,她父母于我有再生之恩,他们两个为了我失去襁褓幼子,我如何能拂其之意,让他们痛上加痛。只能娶了他们的女儿,就当还给他们一个儿子,仅此而已。”
“皇上想要娶哪个只管娶来,民女一概从了便是。”长悦公主淡淡说道,平静无波的目光从夜一衍脸上滑过,不做半点停留,轻飘飘的声音刚出口便随风而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眼前之人……真的只是陌路,擦肩而过本就该是毫不拖泥带水的干脆。
“你倒是愿意撇得干净,可是,阿…….箫安悦,你果真能撇得干净吗?”
“当然。民女与皇上之间倒底如何,皇上自然是最清楚的那一个。”
“我自然是清楚,世人都知道我们是夫妻,有驸马府为证。”
“是吗?一个已婚之女,为何要口口声声自称民女,皇上可知她是何意?”
长悦公主冷笑一声,忽然伸手撩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藕臂来。她用指甲在上面狠狠一划,随着一道深深红痕的出现,竟掉落下来薄如蝉翼的一小块儿白皮。此白皮颜色与她肤色相同,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而在白皮脱落的地方,赫然是小如米粒鲜红欲滴的守宫砂。月光下,纤细白皙的手臂欺霜赛雪,上面的守宫砂色泽殷红,宛若一段冷玉上突然落了一滴血,生出一种凄怆却摄人心魄的美。
长悦公主唇边始终噙着一丝冷笑,指尖缓缓拂过那粒耀人眼目的守宫砂,轻轻说道:
“两年前大婚之夜,皇上手执短剑划破手指,滴落在元帕上的一滴血,和这个相比哪个更鲜艳些呢?”
夜一衍脸上血色尽失,不由伸手抚住胸口伤疤,那把短剑果真是削铁如泥,那夜他贴在心口处只是那么轻轻一划,削落在掌心的一片皮薄而平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不抗拒和她的任何接近,甚至是在心里渴望着的。他可以事无巨细悉心照顾,他可以在夜里抱着她安然入眠,可是,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自己小小的倒影,他却始终不愿和她有夫妻之实。也许不是不愿,是不敢,是不忍,是……他闭上眼睛,压下繁复的心绪,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明明是在她沉睡之时,他把那块浸泡过药水的皮肤遮住她臂上的守宫砂,又划破手指,将血滴落在天亮就要送进皇宫的元帕之上。这一切原来她都看在了眼里……她什么都明白。他动了动唇,终是把目光投向别处,低低喟叹一声,说道:
“夜深风寒,你穿的着实单薄了些。”
长悦公主缓缓放下衣袖,望着天上皎皎圆月,眼里似落了霜雪,一片悲凉。她轻笑一声说道:
“无妨。皇上不必担心,民女不知冷热,置身于冰天雪地与身处温室之中,并无二样。”
“你……这是在怨我。”
“民女不敢。只是好生佩服皇上,下了好大的一盘棋,真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天下怕是无人能与皇上对弈一局。
夜一衍脸色惨白,声音极轻,仿佛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总以为你是个局外之人,我能护得住……看来一直是我夜一衍错了。”
长悦公主回过头来,站起身来,朝夜一衍轻轻一笑,眼里泪光闪动:
“皇上确实错了,忘了民女是箫家人,还有阿娘,姓顾,她不是萧家人。”
夜一衍神色悲哀,抬眼望着缓缓移至中天的圆月,轻轻说道:
“阿悦,我们把那些都忘了吧。自今日始,你是我的阿悦,我是你口中的衍。每逢月圆,我依然会背你一步一步登上停月阁,一直到背不动的那一天。”
长悦公主忽然流下泪来,望着他说道:
“我如今已是毫无用处,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深情模样,你以为我还会被这些花言巧语迷惑吗?大婚都可以是一步棋,你还有什么能是真的……”
“你我之间以前种种,都是真的,我对你从未有过谎言。”
长悦公主摇摇头,眼里亮光一点点在熄灭,她凄然一笑,一步步朝后退去,:
“真也罢,假也罢,忘与不忘,于我已是毫无意义。夜一衍,若有来生,箫安悦但愿与你永无相遇。”
说着已是退到了塔边,夜一衍心中大惊,飞身过去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却见她口中慢慢流出了黑血。
“放心,我不会跳的。阿娘那么疼我,我如果跳了,以那样一副四分五裂的惨相出现在她面前,岂不是要让她又一次生生疼死。”
“不要说了,阿悦且忍一忍,一衍不会让你离开的。”
夜一衍双眼血红,抱起她便往下冲。汉白玉台阶光滑洁净,蒙蒙珠光中泛着幽幽冷光。长悦公主轻叹一声,仰望着上面那张熟悉的容颜,低低说道:
“人间本苦……有你……更苦,来生……永无……相遇。”
说着慢慢阖上了眼睛,再不望这苍凉的世间一眼。
一直隐在后面的胡怀日忽然轻轻说道:
“你向我求来这世间剧毒,也算是解脱了,下一世,由我来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