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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月光依旧人非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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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之后,长悦的眼里慢慢恢复了清明,她眼里现出一丝迷惑,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柴房里只她一人,目光中隐隐生出一丝惊惧,口中却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你在,你到底是谁?”
站在长悦公主面前的胡怀日心中一惊,不由仔仔细细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神情沉静,一双凤眼漆黑幽深,初看上去确是古井无波。只是垂在两侧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极力压制着的不安。为什么会这样,眼前的少女神情沉稳目光清澈,声音虽有几分涩意,却极是流利,毫无一丝滞顿,绝不像混混沌沌痴傻了十几年的人,难道她…..他沉吟片刻,试探着喊了一声:
“箫安悦……”
长悦公主心中大惊,她扭头朝发声处望去,只见眼前灰秃秃的墙壁上污渍斑驳,不见一个人影。她不由握紧了拳头,强压下心头恐惧,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晓长悦的闺名?”
眼前少女言谈之间不急不躁思路清晰,分明是一个正常人,哪里还有半分以前痴傻呆滞的模样。果然,她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想不到世人口中的傻公主,竟瞒骗了所有的人,就是夜一衍,也是其中的一个。忽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望着长悦公主的目光充满了痛惜。良久,方低低说了一声,声音轻不可闻:
“可惜我还是来迟了,若是早上那么几日……定能护你一护……”
长悦公主眉间微蹙,只觉一阵清风拂过,隐隐有模糊人言。她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微微垂了眼睫,掩住眸中惊惧。胡怀日低叹一声,轻轻说道:
“莫怕,我是你的……一个故人,自是知悉你的一切。”
“既是长悦的故人,当烹茶煮酒以待,只是近日长悦身陷困境,柴房简陋无香茶清酒,故人且将就着些,不妨现身一见。”
“公主……”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只见□□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望向长悦公主,嘴唇哆嗦着,“是……是公主在说话?”
“是。□□,你和明华跟着我受苦了。”
□□仔细看着眼前之人,五官还是一如往昔的灼灼耀目,只是眉目间多出几分灵动的韵致来。她抬手使劲揉了一下眼睛,公主含笑的眼睛熠熠闪着亮光,仿佛万点星光溅落。慢慢地,她终于相信了眼前的事实,公主,真的是清醒了。她眼里忽然涌出泪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倒,低声泣道:
“公主,□□明华无能,让公主沦落至此,受尽恶奴欺辱,奴婢护主不力,请公主责罚。”
长悦公主伸手扶她起来,目光投向门外,淡淡说道:
“无妨。只是一些乱吠的疯狗罢了,无需理会。”
□□摇摇头,刚想说话,忽然想起了什么,双眼充满了不可置信,后知后觉掩住口。她张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女,颤声问道:
“公主怎么知道那些疯狗之事,难道以前种种公主都知道?”
“不错。我神智始终是清醒的,只是身体好像被什么禁锢了一般,口不能言,面上表情亦不由我管控,故在人前现出一副痴傻模样。”
“这么说来,皇上皇后……驸马爷……,公主都是知道的?”
“阿娘一直盼着悦儿开口说话,可是到……最后,也没能听到悦儿唤一声阿娘。还有阿爹和哥哥们……悦儿除了让亲人担忧,什么也做不了。长悦公主,当是世上最无用的公主了”长悦公主神情哀戚,她仰脸望着灰白一片的房顶,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自她眼角滑落。
“公主……”□□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垂泪。
“奴婢给驸……皇上请安。”
外面忽然想起明华惊喜的声音。□□心中一惊,忙抬眼望向长悦公主。只见长悦公主轻轻嘘了一声,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疾步走向墙角,在枯草上坐下,双目放空,做出一副痴傻模样。一身明黄衣袍的夜一衍大步踏进柴房,昏暗的光线下,看到长悦呆坐在墙角,不由眉间微蹙,眼风掠过站在一旁朝他屈膝行礼的□□,冷哼了一声:
“你们就是这样服侍你们公主的?护不住你们的主子,随便一只阿猫阿狗都能把你们赶进柴房,养着你们又有何用,没的让你们的主子跟着受累。”
□□慌忙跪倒,跟在夜一衍身后进来的明华也双膝跪倒,二人俱是伏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奴婢有罪,请皇上责罚。”
“衍……衍……”
一直呆坐在墙角的长悦公主忽然站起身来,口里模糊不清的发出几个音节,摇摇晃晃朝夜一衍走来。夜一衍眼里现出柔光,他唇边浮起笑意,疾步走上前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细细看了她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阿悦,你受苦了。放心,那些欺辱你的奴才都已料理干净。以后,无论到了哪里,我都会守着你,不再离你半步,断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他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冷声说道:
“起来吧。此次暂且饶过你们两个。以后你们记住了,以后凡与公主有关的一切事宜,事无巨细皆要传报于朕。整个乌旸国,除了朕,别人无须理会。”
“奴婢遵命。”□□明华低低应了一声,站起身子去收拾箱笼。
夜一衍轻叹一声,轻拥长悦公主入怀,良久,方低低说道:
“阿悦……今晚停月阁上,月色定是极美的。”
长悦公主睫毛轻颤了一下,忽然垂落,掩住眼里渐渐涌上来的悲凉。她的额头紧紧抵着夜一衍的下巴,只觉一片温热。她却如触坚冰,寒意一点点侵蚀进五脏六腑,从头至脚再无一丝温度。
今夜,风微。灰蓝的天幕上,一轮满月冉冉而上,月辉澄明,自天上倾泻而下,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浅浅的银霜。长悦公主伏在夜一衍背上,眼前的一片明黄深深刺疼了双眼。她轻轻闭上眼睛,唇边却缓缓浮起一丝嘲讽,月朗星疏,长空无云,倒是一个冬日难得的月圆之夜。只是,今夜不知有多少望月之人,天上的圆月又不知能成为谁的圆满,但,绝对不是她箫安悦的,这满地手可掬起的银霜,实在是,可惜了……
“阿悦,我们搬进皇宫以后,这驸马府便锁住。每逢月圆之夜,我便背你上停月阁,好不好?”一身明黄衣袍的夜一衍背着长悦公主缓缓拾级而上,嗓音柔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停了片刻,夜一衍忽然神色一黯:
“比起上次,你轻了许多。阿悦,都是我的错,下次……不,再不会有下次了,你放心。”
…….
“没想到你这么快便原谅我了,我就知道,你向来最听阿衍的,自是什么都依着,就算是……明日阿衍要娶别的女人……阿悦,也是……会依着的,是不是?”
……
“终于到塔顶了。”
夜一衍半蹲下身子,轻轻放下长悦公主。
“阿衍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人,可是,世间总有一些事,是由不得自己的。这些话,阿悦不明白自是最好,一旦明白了,心……就会知道痛了。”
塔顶中间放有一张乌檀木案几,上面摆着几碟时令果蔬。两只软凳隔着乌檀木案几一东一西,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上坐着一只青花茶壶,淡淡的茶香袅袅升腾。炉火忽明忽暗之中,夜一衍手执茶壶,将茶水缓缓注入杯中。氤氲雾气中,他的声音显得落寞而悲凉,偏偏透着一丝倔强的希翼:
“一路上总是阿衍在说,阿悦只是听着,什么也不说,可是,阿衍明日要和别人成亲了,这次只想听你亲自说……你会依着的,是不是……”
“是。”呆坐在软凳上的长悦公主忽然抬起头来,口齿清晰地说道。
只听咣当一声,夜一衍手中茶壶坠地,重重地砸落在他的脚面之上,瞬间一只高靴被滚烫茶水泅透,冒出丝丝白汽。夜一衍恍然未觉,只是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长悦公主。只见月光下少女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黑沉眼眸里翻涌着万千情绪,唇边却浮起一丝讥诮:
“你想让我万事依你,我应你便是。”
少女声音很轻,清冷嗓音带着几分暗哑,在月光里显得缥缈旷远。她就那样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仿佛一幅美人图突然有了灵魂,眉眼灵动起来,周遭黑白景物被泼上颜料细细上了色,顷刻间生动而鲜艳。一切显得是那么不真实,仿若一场突如其来的梦境。他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呆呆望着眼前的少女,仿若定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