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流年》山篱

100、暗夜将尽人将醒

　　嬷嬷嗤笑一声，尖着嗓音说道：
　　“本该把你们赶出府去，可是胡姑娘不但人生得极美，心也是极善，怕冒然将你们赶出驸马府，仓促之中怕是难以找到落脚之处，眼看冬节将至，这天是渐渐冷了，所以就先允你们暂时住在柴房。”
　　明华一听急了，指着嬷嬷刚要发火，□□突然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道：
　　“好，嬷嬷放心，我们收拾一下就搬。”
　　嬷嬷冷哼了一声：
　　“算你识趣。不过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柴房可比不得这里，容不下太多无用之物。若是带去的多了，只能放在外面，任它们风吹日晒了。天连着阴了几日，怕是还要下雨呢！”
　　说完得意地瞥了满脸怒容的明华一眼，一行人扬长而去。明华看着她们的背影，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脸看着□□，委屈地说道：
　　“姐姐怎么答应了，柴房阴冷潮湿，公主如何受得住？”
　　□□苦笑一声，看着呆呆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的长悦公主，轻轻说道：
　　“我们能怎么办，不答应，就要被她们赶到大街上，我们两个皮糙肉厚，怎样受苦都无所谓。可是公主呢，生来便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养大，身娇体贵的，如何能受得了餐风露宿之苦！住柴房总要比睡大街强些。”
　　明华眼圈一红，咬牙道：
　　“她们敢……这里可是驸马府，驸马可还没说什么呢，她们就这样来作践公主！”
　　“有什么不敢的，公主封号已被褫夺，那些逢高踩低的势利小人眼里哪还瞧得见公主，转头就去做了别人的狗。吃着别人扔过来的骨头，当然是指哪咬哪了。”
　　“我就不信驸马爷能任由她们胡作非为，驸马对公主以前有多好，别人不知道是没亲眼看见，难道你我也不清楚吗？”
　　□□眼里一片悲凉。低声道：
　　“你也知道那是从前……如今驸马爷两个月只来过一次这里，还是坐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走了。还有，你要明白，公主和五皇子的封号可都是驸马昭告天下剥夺去的。”
　　明华只觉身上发冷，绝望地说道：
　　“姐姐，我们真是山穷水尽了？”
　　□□把一支白玉簪插进长悦公主发间，细细端详了一番，淡淡说道：
　　“无论怎样，总要去见上驸马爷一面，试上一试，最坏的结果，左右不过一死罢了。”
　　黄昏时分，□□和明华扶着长悦公主，出了公主府。一路上极是偏僻，除了遇见的几个粗使老妈子，偷偷在身后指指点点之外，倒也平静。三人刚走进柴房，一股潮湿的霉味便扑面而来，明华皱了皱眉，低声嘟囔道：
　　“什么都没有，这让人怎么住？”
　　□□环顾四周，看墙角放着几捆稻草，便走过去铺平，扶长悦公主坐下。她看着眼前之人呆滞的眼神，心中不由一阵痛楚，忍住泪意，她朝长悦公主笑道：
　　“公主且先将就着住，再等几天，驸马爷就会来接公主的。”
　　翌日，日头快至头顶之时，一个丫头端着一些残汤剩菜，左顾右盼一路走了过来。明华迎上去一看，双目几欲喷出火来，刚要发怒，看见□□朝她轻轻摇摇头，朝着送饭的丫头笑道：
　　“妹妹辛苦了。”
　　那丫头约摸有十四五岁，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倒也讨人喜欢。她把饭菜放在□□手里，朝昏暗的柴房瞟了一眼，飞快地走了。看着她渐渐远离的背影，□□回过头来，看着明华叹了口气：
　　“妹妹，你太急躁了。今日不比往昔，在见到驸马爷之前，我们不能离开驸马府。所以，驸马爷到来之前，无论什么屈辱，你我都要咽下，绝不能授以她们任何把柄，让她们趁机制造事端，把我们驱离出府。”
　　“好，□□姐姐放心，妹妹以后言行上都会再三小心的。”明华低下头，满脸惭愧。
　　□□望着面无表情的长悦公主，眼里起了一层泪雾，口里微带不甘地说道：
　　“自今日起，天黑以后，我就去驸马爷书房附近守着，一日不行，那就十日，一个月，两个月……我就不信等不到。公主口不能言，就是要出府，总得替她问个明明白白，不能糊里糊涂便走了。”
　　明华仰起小脸，一脸决绝
　　“嗯，是要朝驸马爷问个清楚。姐姐尽管前去，妹妹我会照顾好公主的。”
　　日出又日落，时间似东流之水，一天天无声无息滑过去。□□每晚都会来到书房一旁的竹林里，悄悄隐匿在暗处盯着书房的门口，一守就是大半宿，直至晓霞浮起浅浅染红天际之时，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柴房。长悦公主脸上渐渐现出菜色，一日日消瘦下去，一头乌亮顺滑的青丝也暗淡下来，失去了昔日的光泽。□□看在眼里，一颗心痛得仿佛在滴血，乌旸国唯一的一位公主，出生后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幼锦衣华服馔玉炊金，其奢华尊荣无人能比。如今却一日只得一餐，且尽是些残汤冷饭，如此下去，公主如何能受得住！自住进柴房已有半月，不见驸马爷回府，难道他与公主从前种种，真的只是在皇上皇后面前演的一出戏，如今结局已定，所以，他就不用演了……翻脸无情，任公主自生自灭。就在□□悲愤落泪的时候，一缕淡淡的青烟飘窗而至，慢慢幻化出一个透明的人形，赫然是胡怀日的眉眼。只见他面色凝重，一步一移到长悦公主身边，伸出透明的食指，似乎要去触摸她苍白的脸颊，却在堪堪两指的距离处顿住，良久，发出一声轻叹，缓缓缩回了手指。
　　“长悦，你受苦了。十五日后，夜一衍称帝，立后。长悦，若在他迎娶别人那一日，你还是如现在这般一副痴傻模样，不知你清醒之后，会不会怨我明明手执还魂丹，还让你混沌一世，糊里糊涂活成了一个笑话，做了世人的笑谈……”
　　胡怀日眼中一片痛楚，怀里静静躺着的墨玉匣子冰凉水润，此刻却似灼灼燃烧的一团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炙烤着他的心。
　　“长悦，”他一只手捂住胸口。“不如你告诉我罢，你愿不愿意醒来……”
　　十五日后。
　　夜一衍称帝，国号依然为乌旸，拜安德为右相，封胡俊为忠义侯。
　　翌日，下旨三日后迎娶忠义侯之女胡倾月，与长悦公主并列为皇后，不分大小。
　　驸马府。明华跌跌撞撞跑进柴房，看到□□满脸泪痕，知道她已知晓了此事。
　　“□□姐姐，驸马爷他这是何意，与公主并列为后，算是还念着旧情吗？”她倚在门口稳了稳心神，走上前低声朝□□问道。
　　□□伸出食指竖在唇间，轻轻嘘了一声。她出门环顾了一圈，方掩住门回身冷笑一声，恨声说道：
　　“什么旧情，无非是虚伪的一派作为，只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在这世间博个有情有义的好名罢了。他若真念旧情，断不会把公主扔在这里不闻不问，更不会明明知道公主神智未开，还去娶别的女子来给公主添堵。”
　　明华看着垂眉低目神情呆滞的长悦公主，忧心忡忡地问道：
　　“□□姐姐，他们成婚之后，公主是不是要搬回皇宫去住？”
　　□□点点头，眼圈不由红了：
　　“自然是要回宫的。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掉落万丈深渊。聪慧之人活着，还须小心谨慎百般筹谋，公主是这般模样……又无人护着，只凭我们两个小小宫女，一顶以下犯上的帽子甩下来，我们两个便动弹不得了，就是想要我们的小命，也是分分钟钟的事。明华妹妹，墙倒众人推，此次回到宫中定是举步维艰凶险万分，千百只眼睛看着，等着揪出我们的错处，鸡蛋里挑骨头，一些莫须有的由头拿出来摆到台面上，也是常有的事。我们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莫让人寻了我们两个的不是，能护公主一日，便护一日，倘若真是……护不得了，我们两个无论是谁，后走的一个带上公主就是。”
　　“好，明华记住了。”
　　“天愈来愈冷了。”□□看了眼窗外，“今日阳光甚好，我们去晾晒几件公主的冬衣。”
　　二人说着走向墙角，打开仅有的一件乌樟木箱子，挑拣了几件冬衣朝外面走去。

　　一直隐在暗处的胡怀日轻叹一声，他飘到长悦公主身边站定，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双毫无生气的剪水双瞳，轻轻说道：
　　“由她们两个定了你的生死，想来你定是不愿的。罢罢罢，这颗还魂丹，便给了你吧。生与死，爱与恨，皆由你自己选择。”
　　他自怀中取出墨玉锦盒，轻轻一拍，一枚雪白丹药飞出，直直朝长悦公主而去。只见长悦公主缓缓抬头张口，望向虚空的呆滞双眼毫无焦距，丹药慢慢飞进她张开的口中，骨碌滚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