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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一座城 一 ...

  •   心安理得白吃白喝了数日,悬月在玉石楼的日子竟也过的相当顺遂。

      玉石楼提供的服务十分周到,一日三餐做的精细不说,小二还每天准时准点送进客房,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是上佳。悬月本就心宽,几日下来竟往体胖方向发展,脸都圆了一圈。

      不得已便只能下楼走动,一则是饭后消食,二则也是顺便逛逛这扬州城,百无聊赖打发时日,总好过闷在屋里苦等少东家云游归来。

      先前从护城河一路步行寻至酒楼,扬州城的热闹繁华悬月早有领教。一路行来大街小巷都熙熙攘攘,邻里坊间也是人来人往其乐融融。这边商贩与菜农凑在一起讲价让利,那边便有挑夫高喊着行人避让横穿而来;偶有熟人相遇街角停住道声巧,小孩子便脱了手自去追逐打闹。天气严寒,整座城却是暖融融的,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盛世太平的和谐景象。

      扬州,是一座很有人情味的城市。

      悬月边走边笑,双手合握放在下巴处取暖时,发现呼出的白雾格外显眼。她停在路上,抬起头算了算日子,才恍然发觉已是腊月寒天,年关将至。

      往年的除夕,悬月都是与众多同门挤在一起辞旧迎新,谷内弟子大都无家可归,万花便是他们唯一的家。她看着张灯结彩年味颇浓的陌生街巷,心道不知谷里现下是什么光景。

      虽说此次出谷是为寻亲,可十几年无亲无故的也就这样过了,她对亲情的概念其实寡淡,更不提现在连亲人的影儿都没见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想来玉石楼少东家若是赶在年前归来,归期便已不远。若进展顺利,十几天的时间足够赶回万花,守岁辟邪打打闹闹,倏忽又是一年;若进展不顺,少东家长久不归,回谷便是遥遥无期。

      悬月这样想着,一时失了继续闲逛的兴致,转身便拐入了一个稍显清冷的小巷子,意欲抄小道直奔酒楼。

      小巷虽是冷清却也零散分布着几个摊位,摊前偶有三三两两行人驻足。悬月路过一个卖脂粉的小棚子,又路过一个插满了糖葫芦的推车,在一个挂着阴阳鱼的摊前停了下来。

      原因无他,这个摊最冷清,摊主的纯阳校服也是最为惹眼。

      南方冬天湿寒,这年轻道长在摊前已不知守了多久,自顾自拿了本道德经在读,眉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稍一哈气便成了水珠,挂着也不往下掉,着实好看。

      纯阳宫与万花谷的交情一向深厚,悬月此时他乡得遇纯阳弟子,便油然生起一股亲切之感。只是本着职业操守,悬月的关注重点总是有些偏。她无视了年轻道长盘腿而坐云淡风轻的英姿,只断定这纯阳弟子面色虚浮,眼圈隐有乌黑,定是修仙太勤所致。只怕再这么修下去,羽化飞升说不准,命丧黄泉倒是很有可能。

      想及此,悬月同情地望向道长,语重心长地准备道几句逆耳忠言,开几副苦口良药。不料道长抬头,慢慢悠悠、笑意盈盈抢叙道:“天地玄宗,万气本根,三界内外,唯道独尊。施主可是要占一卦?”

      悬月被呛的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道纯阳弟子何以沦落至此,竟寒冬腊月瑟缩在街头,行此招摇撞骗之举。

      道长倒是好脾气,笑盈盈地听完,耐心解释道没有瑟缩,也没有招摇撞骗。自己只是回家过年,闲暇时候颇多,遂挑僻静处摆了个摊,清修之余还能钻研道学,实乃一举两得之举。

      悬月哦了一声,开口还是想提醒他注意自己的健康问题,却不料又被打断。

      “我观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白睛点痣,似是桃花劫运;眼角泛红,应是红鸾星动。总之好事将近,施主,占一卦吧。”

      悬月看着这道长笑的真情实意一点都不谄媚的脸,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伸手不打笑脸人。想来自己之前跟扶书对峙时,他怕也是没少吐槽这极度欠揍的表情。

      “那行,你算吧。”悬月也笑。

      道长闻言笑意更甚,合了道德经换上易经,又不紧不慢掏出龟甲罗盘竹简在桌上一字排开。摆好后便兀自推演了起来,神情越发专注入迷,全然不顾身旁还杵着个施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道长不紧不慢的从容姿态也很中看。只是悬月暗自称奇,竟有人算命不问名姓生辰的。

      胆敢空手套命理,此等大神若不是道法绝伦,便是坐实了招摇撞骗。

      “贫道实非招摇撞骗,施主可别冤了贫道。”道长将龟甲放下,抬头笑道,“施主既是万花弟子,生辰八字自是连自己也不清楚,贫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悬月惊了又惊,叹这道长着实不简单。一则惊于自己并未作声,他却能先发制人;二则惊于自己一身寻常装扮,他却能笃定是万花弟子且生辰不知。

      叹罢一时来了兴趣,悬月撩起裙摆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抬头见对面道长笑的狡黠,眨了眨眼便也反应过来。自己虽是寻常装扮,却从花谷里带出了一身药香,更遑论腰间还挂着满壶冰。道长若是之前同万花弟子有过接触,此时认出便也不足为奇。

      “都传满壶冰是医圣先师珍藏之物,贫道曾有幸赌得一面,今日得见再现,倒也意外。”

      悬月听道长这话,满壶冰竟像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传世之宝,便知其并无过多了解。

      这小药罐虽由药圣首创,却是杏林门下人人皆备一个挂着,小巧方便还自带冷藏功能,药物藏纳其中便可免于变质。杏林弟子怀行医济世之心,自然是要随身携带,以遵医德。

      虽则如此,这道长凭腰间小药罐便认出万花弟子身份,也实在是个心细之人。

      两人对坐蒲团,都是笑意盈盈。门派来处既已被猜出个大概,索性也不拦着,大大方方报上了家门:“万花杏林弟子,悬月。”

      “悬月姑娘,”这道长似是刚刚卜出一卦,接了话便续道,“坎卦为水,同卦相叠。恕贫道直言,这可是个凶卦。“

      悬月想了想现在的处境,是挺凶的,便示意他说下去。

      “两坎相重,两水相叠,坎水为险,险上加险。”道长不疾不徐道了一连串险,唏嘘道:“进固险,退亦险,进退两难。施主怕是有要事停滞不前,陷入僵局了。”

      居然算得挺准。悬月看道长似还有话要说,便一言不发等着下文。

      “施主倒是不必太过担心,水利万物而不争,乃是上善。姑娘本就是随性之人,万事随性而为,自有其发展的道理。”道长讲话似乎一直是恰到好处的语速,娓娓道来,很容易就将人带入自己的节奏。他此时仔细端详着悬月,弯了眉眼轻笑道,“泰然处之,转机已近。”

      悬月也笑,不置可否:“卦意多变,不止一个解释。道长可是有话未讲?”

      先后和扶书掌柜斗智斗勇过几轮,她对语言漏洞的敏感早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虽差点被带了节奏,还是从道长的细微表情里捕捉到端倪。好在这道长虽则难缠,却并无恶意,笑盈盈地便让悬月抢回了话语的主动权。

      两个相对傻笑的人暗中呛来呛去,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偏偏两人又很是受用,表面上一派兄友弟恭和谐友爱,实则一个专注抢白呛人,一个致力于反呛回去,你来我往间还都笑的一脸无辜。

      二人皆是爽快人,讲话精简且不绕弯路。几番言语交锋下来,悬月出谷的前因后果已是交代了大概,道长也没占着便宜,坦然承认了自己本修习太虚剑意,周易八卦实属个人兴趣。因此学业不精,一知半解的卦意便从不多言。

      此时这一知半解的卦意被逼着交代出来,道长便也不再含糊其辞,诚恳道:“一阳二阴,阳虚阴实。”

      一阳二阴,阳虚阴实,这八个字着实难解。不仅算卦的解不出来,连当事人都一头雾水。

      悬月兀自陷入沉思,道长也不扰,自顾自在对面把玩起龟甲。卜了半天似有新卦,便问悬月可愿一听。

      悬月点头,两人自交了底后知根知底再无顾忌,道长便开始在推卦上放飞自我。不得不承认,这纯阳弟子看似年轻,却是极有慧根。比之一板一眼的周易八卦,悬月反而更期待他灵光一闪悟到的玄机。

      这次的玄机很短:良玉成双,三沐三薰。

      果真比着之前的“一阳二阴,阳虚阴实”要生动的多,却也耐人寻味的多。悬月百思未得其解,道长也表示自己道行尚浅,爱莫能助。

      接下来的时间里,道长没能再灵光一闪。两人就默默对坐,悬月抄了这十六字翻来覆去地看,一边整理头绪一边在纸上圈圈点点。道长也不作声,只收了桌上的龟甲罗盘,重又换上道德经翻读起来。路边偶有行人路过,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打扰二人寒窗苦读。算命摊本就冷清,这一下午竟是再也没人光顾。

      冬天天黑的早,酉时未到已是暮色黄昏。悬月涂涂写写,从大唐日报一顺理到扬州酒楼,各路线索明确列举出来,却仍有大片空白不得头绪。

      直到道长点了枝蜡烛,她才恍然惊觉时辰不早,天已是完全灰暗了下来。顺着街巷高墙望去,遥遥可见满城灯火,一片繁华夜景。

      道长仍是以手支颐安静翻书,蜡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意外的淡漠平和。即便如此也是带着笑意,悬月深感过意不去,便连声道歉,起身结账辞行。

      道长却轻笑出声,合了书道:“贫道尚不为生计所愁,摆摊算命实属消遣,向来分文不取。”言罢扫了眼悬月面前横七竖八躺着的笔,弯了眼睛揶揄道:“倒是姑娘咬坏了我这么多枝笔,该怎么说呢?”

      悬月默然看着小狼毫笔杆上清晰的牙印,一时无话。

      道长也站起准备收摊回家,望着悬月笑说不必在意。

      “姑娘做了记号便是姑娘的,日后仍为姑娘一人所用。”他折好悬月整理线索的几页宣纸,连着自己的名帖一同双手递上,“在下纯阳玉虚弟子,还望姑娘日后多多关照生意。姑娘若信我,有困难尽管来寻,我定全力相助。”

      一路小跑回了玉石楼,桌上饭菜早被撤了换新,却还是有了凉意。悬月也无心去热,只将下午涂涂画画的宣纸摊开在床上,拣出了名帖仔细端详。

      名帖是大红的底色,隐有暗纹。中央简洁书了五个大字:

      林沁阳拜会

      沁阳,林沁阳。悬月念了几声,才又想起自己被呛了两回,到最后都没能提醒出口的健康问题。

      长时间修仙气血两亏,用黄芪党参好好配几服药,经年累月倒也能调养回来。悬月收起名帖,暂时不再计较其抢白呛人的大罪,翻出医书着手配药去了。

      医书扉页便是医者誓词,悬月翻过,满脑子都是“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然后眼前就闪过一张笑意盈盈的脸。行医十多年,搭过的脉不计其数,她却第一次觉得病人与至亲的界限模糊了起来。这沁阳道长并非“疾厄来求者”,却让她比之前任何一位病人都要上心。

      医者仁心,普救众灵。他是众灵,她是仁心。只是这仁心中掺了多少私心,悬月忙着配药,自是说不清楚;道长许是在修仙,则更是毫无知觉。

      夜色笼罩的扬州城依旧繁华,一个匆匆过客却悄悄多了个长久停留的理由。她想起道长笑盈盈说,泰然处之,转机已近。

      那就留下呗,日子似乎也不是很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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