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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少东家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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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里,道长的算命摊依旧冷清,每日都以一派安静乖巧之色正襟端坐,只等着悬月提了小药壶来照顾生意。
悬月起先还在玉石楼借了灶台,正正经经熬出锅再盛好拎来。后来嫌占着灶台过意不去,便索性借了个砂锅,两人又合计从林沁阳家里搬来了小火炉。悬月拿新鲜药材用小火煨上,二人席地而坐各自打发时间,药熬好了她便盯着他一口灌下,每每都是苦不堪言。
她在酒楼终日无事,大半时间便都跑去和林沁阳窝在小巷一隅,各翻各书涂涂画画。不说话的时候相安无事,读到有趣的地方又奇文共赏笑成一团。如此种种,相处起来轻松愉快,常常是一坐数个时辰而恍然不觉。
有时坐久了,两人也丢下摊子穿梭进街巷里坊。林沁阳生长皆在扬州城,一草一木都能讲出故事,街头的甜糕,街角的茶馆,城区的广场,城外的小桥,都带着悬月挨个走遍。两人逛到脚疼,再回到小巷子继续守摊。阴阳鱼下人走了又回,蜡烛点了又灭,却一直都是药香袅袅、暖意融融。
这天与林沁阳道别后,悬月踏着日晖回到了玉石楼。小二也是习惯了她的早出晚归行踪不定,每天都是等她回来才备上晚饭,让悬月十分过意不去。
回想起自己今天的收获,似乎是翻了几个戏本子,又讨论了林沁阳卜的新卦,除此之外乏善可陈,竟也是满满当当一整天。悬月叹了口气,心道跟这道长不能以常理论之,彼时只觉相当充实,过后一想又是什么都没做,着实跟他的卦意一样令人费解。
悬月想着便上楼梯回客房,走到一半却听到似是有人抽泣。遂扶着栏杆往声源处看去,柜台后的小账房正抽抽噎噎打着算盘,肩膀起起伏伏,抖的像一片风中萧瑟的落叶。
小二正巧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顺着悬月眼神一看便明了,忙连声道恼,说这小账房不知怎地突然打嗝不止,人又生的文弱,一打嗝便又流鼻涕又流泪,拦都拦不住。他此时也是难受的紧,客官您可千万别在意云云。
悬月看着小账房梨花带雨的脸,笑说没事。然后下了楼,在小账房惊诧的眼神中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说:“含着别咽。”
小账房照做,一双快哭肿的眼委委屈屈地望向来人。悬月却是没看他,只捉住他的手腕翻过来,准确地找到内关穴,然后掏出银针眼都不眨地扎了下去。
被扎的那位没反应过来,含着的热水喷了一桌子。这回是真哭了,小账房一边捂着手腕一边带着哭腔喊:“干嘛啊你?”
吼完见对面姑娘只是笑,一腔控诉便噎在了嗓子眼,只能泪流满面地揉起手腕。揉着突然咦了一声,发现手腕没流血,自己却是不打嗝了。
悬月见他没事了,便笑笑转身上楼,走之前还友情提醒了下桌上的一摊热茶。小账房手麻脚乱地擦起桌子,敬佩又感激地望向悬月楼梯上的背影,直望到快消失在楼梯拐角时又喊了声谢谢大夫,让悬月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之后二人便是相熟了。小账房守着柜台,每次见悬月路过都要探出脑袋招手致意,得了个空忙把悬月喊来,两人缩在柜台后分食瓜子谈天说地。
小账房单纯又没心眼,许是整日枯坐十分憋屈,好容易拽住个人便跟竹筒倒豆子一样,讲了个天昏地暗。说自己和掌柜本是同胞兄弟,皆是扬州杨姓人家。东家来了扬州要开酒楼,招了不少本地人,他和兄长就从此以酒楼为家了。又道东家不管事,又年轻爱玩,一年里有八个月都出外云游,只余兄长以一己之力支撑,日夜操劳,实在辛苦。
悬月闻言看了看小账房,果然是和掌柜有几分相似,只是神韵却大不相同了。
小账房见悬月看他,便又分了她一把瓜子,继续说道:“要说我们东家啊,是藏剑山庄老庄主亲收在门下的义子,那叫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要钱有钱要本事有本事,作为一个富二代还特别有追求。”
悬月想起门上的“万花弟子不得入内”,暗道你们东家不仅特别有追求,还相当有毛病。
想及此便直接问出了万花禁入的缘由。小账房答的也爽快,道是酒楼刚开张时表意不明,不少万花弟子都以为是花间心法交流分部而纷纷登门,却是一言不合就实战切磋。酒楼里遍地都是小红旗,一套玉石俱焚下来满地墨汁,清理起来极其麻烦。最后不仅扫地的大爷撂扫把罢工,掌柜也是烦不胜烦,遂上报给东家求妥善解决。
东家大手一挥,万花弟子不得入内,从此便是彻底解决了此类问题。
悬月瞠目结舌,良久才道万花弟子真是知行合一,你们少东家也真是英明果决。
小账房闻言更加来劲,把桌上垒起的一摞瓜子皮儿拨去一边,啧啧赞道我们少东家自是英明神武,除了柳公子,还真没见过能压住他的。
“柳公子?”悬月准确地抓住了重点。
“那可是比我们少东家还厉害的人物!”小账房眉飞色舞,连声调都拔高了一个八度:“但凡是东家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柳公子应允了就没有办不到的!这柳公子来头可大着呢,你等我搬了板凳跟你说啊……”
之后的半个时辰里,小账房自是滔滔不绝。悬月递了三次水,终于给这据说来头很大的柳公子总结出了个小传。
柳翎霜,霸刀山庄吞吴弟子,学成后拜别师门闯荡江湖,览尽山川四海,一身奇技惊天。打遍天下无敌手后却是高处不胜寒,从此隐迹封刀,只以搜寻九州珍禽异兽为乐。
据说,这柳翎霜与少东家初见便十分不对盘。因着藏剑霸刀素有世仇,东家又年少气盛,听闻这柳公子十多年未尝败绩便极为不服,奈何其人却早已封刀。为激他斗上一斗,这脑路清奇的少东家各种损招使尽,最后直接戳人痛处,笑他起了个姑娘名字。
叶小少爷自是笑的猖狂,结果当天便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安静如鸡。
关于怎么个收拾法,小账房含糊其辞一语带过,只语焉不详地表示少东家胸怀坦荡从不记仇。
总之酣畅淋漓打过一架后,两人关系反倒一日千里,日日都见少东家提着重剑追在柳公子身后喊着爱我别走。柳翎霜起初懒得搭理,日子久了却也不时比划两招、指点一番。如此几月指点出了兄弟情义,更是在某日捕了一只鸡小萌,不远千里带回给东家。少东家得了鸡小萌十分感动,从此便扔了玉石楼只与其四处奔走捉宠,天涯海角同去同归;偶有几月回来小住,二人也是同吃同住同进同出。
观这二人,明明不以兄弟相称,却比掌柜和小账房这对亲兄弟更要关系亲密。当真是英雄惜英雄,惺惺相惜,令人叹服。
悬月本嗑着瓜子听得欢快。听到英雄惜英雄,突然就噎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太对。
从两堆瓜子壳里抬头看去,小账房仍是眉飞色舞,发光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讲到少东家和柳少侠的兄弟情义时,满脸都是崇敬之色。
悬月默然无话,只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然后一心一意嗑起瓜子,继续做一个乖巧安静的忠实听众。
最后这场智慧的演讲随掌柜的出现戛然而止。小账房撞见兄长登时语塞,安静的像只鹌鹑。掌柜也不说话,二人相顾无言,一个满脸恨铁不成钢,一个低头含泪欲泣。小二们见状纷纷回避,气氛顿时变的诡异了起来。
悬月看着面前勉强算得上兄友弟恭的和谐景象,也适时地脚底抹油,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