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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万花弟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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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扬州自春秋楚国建广陵城始,历经秦汉三国两晋屹立不倒,千年繁华层层堆叠,胜景如云不可名状。千年来大小王朝交替兴灭,政权的频繁更迭却并没有给江淮重地带去多少重创,反而广开水路,南临长江,北接淮水,大运河横贯南北。朝朝代代滋养至今,已然富庶天下。
悬月此时便是进了扬州城,按图索骥站在了一座酒楼前。
酒楼是典型的南方建筑,红砖青瓦木质结构的三层小楼。三层檐角四面翘起,都悬上了大红灯笼,廊柱露台也尽数裹了朱红的桐漆,一眼望去张灯结彩相当喜庆。除却喜庆的外壳,内里也似是张牙舞爪,装修风格极尽奢华大气,颇有些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的气势。
悬月打量着眼前描金画银的阔气酒楼,心道店老板必然是财大气粗之辈;又想起谷内茅草屋里一贫如洗也整日傻乐的诸位同门,暗叹这个财大气粗之人,当真是没有高雅情趣。
而这个没有高雅情趣的土豪,极有可能就是自己此次出谷要找的人。悬月叹了口气,掏出剪下的小豆腐块核对起了地址。扬州罗城东大街长乐坊南巷左拐第一家酒楼,正是眼前这座。
她便整了包裹抬脚准备进酒楼,却在大红柱子上龙飞凤舞的对联前停住了。
笔法老道行云流水,笔力苍劲入木三分,好字。
虽不是书圣门下专攻书画的弟子,但因着花谷氛围良好,各专业勾肩搭背其乐融融,书墨丹青众多同门又实在高产,各类文学作品给全谷弟子都带去了长久熏陶与持续冲击。十多年来勤更不辍,悬月的鉴赏眼光也因此被养的独到刁钻。
此时看到难得一见的好字顿时被勾起了兴趣,叹完字体又去细品文采,从上至下跟着念出了声。
吞山揽月扬名四海,龙滚云飞天化日;
把酒东风共醉三秋,泉清酒映月光杯。
一言以蔽之:老子不仅有钱,还想上天。
真不得了。悬月啧啧了两声,越发觉得店老板是个妙人。
抬头去看门楣正中滚了金边的匾额,依旧是龙飞凤舞,上书三个大字:玉石楼。
这三个字竟是与左右对联十分不搭,说俗不俗说雅不雅,很有些玉石俱焚,不拘一格的意思。
悬月正思忖着这阴晴不定的起名风格像是谷内哪位修习花间心法的前辈,抬脚跨门槛便看到门上贴着的大红告示:万花弟子不得入内。
遂无语凝噎,抬起的脚就横在了半空,进退不得。心道这老板不仅有钱有性格,还相当有毛病。
小二眼皮儿活,见状忙堆了笑迎过来,一边喊着客官里面请,一边不由分说抢过包裹就把人往里让。
悬月此次出谷本就是为了私事,犯不着挂门派名头,更兼考虑到一路极有可能风餐露宿星夜兼程,早在出谷当天便已换了最耐磨的粗布衣裳,上山下乡轻装简出。
此刻便很佩服自己的未卜先知,虽没预料到此等一棍子打死一门派的高端操作,却也免于被一秒认出从而被请出门的尴尬境况。毕竟万花弟子的基佬紫套装,辨识度还是很高的。
其时则已能想到,若是就此回谷,跟药圣汇报工作时如实上报“大师祖我寻到了地址却未能登门,因为该地万花禁入”,怕是又要在万花谷内掀起一场文字上的腥风血雨。热爱扒皮的万花众弟子连抱玉扶书都翻来覆去扒了几个月,更遑论此等大事。外侮之前众志成城,定是要把酒楼扒个底朝天,口诛笔伐誓为万花讨回公道。
万花氛围特殊,门下弟子虽自由发展,却人人皆以门派为傲。想我万花弟子入则足不出谷,出则广播医德,多年致力于自给自足自娱自乐自产自销,阖谷上下尽是五好公民,有朝一日居然混到和地鼠门铜钱会同级的待遇。当真是人在谷中坐,锅从天上来。
这锅,万花不接。悬月抬下巴示意大红告示的方向,问:“怎么回事?”
“您说这个?嘿,掌柜定的规矩,我们跑堂的只管贴就是,”小二满脸堆笑殷勤未减,仍是把人往里让,“客官,您打尖儿还是住店?”
悬月才想起此行目的。而那张豆腐块虽是留了地址,却再没具体信息,要找的人是店内掌柜还是住店客人,亦或是眼前的店小二都未可知。思及此一时失了头绪,掌柜或许知情,那便是现在唯一可寻的线索。悬月暂时把万花背锅的疑问按下,斟酌道:“我找你们掌柜。”
“好嘞!”小二应的倒爽快,“您先这边请,小的给您沏壶茶,再去请掌柜。”
悬月喜静,走上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将楼下的喧嚷吵闹隔了大半。窗外能看到一条街的盛状,店铺酒家鳞次栉比,皆是彩旗飘扬;各个摊位也是整整齐齐错落有致摆了半条街,其间人来车往,走走停停,虽是街巷片貌,仍足以窥见扬州城繁华一角。
江淮富庶,果真名不虚传。悬月将茶盏握在手里转着,凝神去看楼下一猫一狗打架。看到小猫吱呀一声上了树,小二便引着店掌柜找来了。
“姑娘唤小生何事?”掌柜先站着行了个礼,然后直奔主题。
悬月此时才将目光从树下狂吠的小哈巴狗身上收回来,打量了一下眼前行礼的年轻掌柜。这掌柜年岁不大,生的白白净净,眉间略显稚气,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身着款式最保守的棕色圆领袍,头发也整整齐齐束在发冠里,举手投足一板一眼,不像个左右逢源的掌柜,倒像个教书先生。
悬月也站起回了个礼。对直奔主题的人,她一向是比较欣赏的。
话不多说,两人相对坐下,店小二便兀自去忙了。悬月递上裁剪整齐的豆腐块,问掌柜是否知情。
年轻的掌柜双手接过豆腐块端详了半响,沉着道:“原是此事。”将豆腐块收入袖中,正襟危坐续道:“实不相瞒,此玉是少东家之物。”端详了一下悬月又问:“姑娘此次登门前来,可是寻到东家丢失之物了?”
悬月瞥见他收纸入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作声。
都说谷内奇人异士居多,人人都有看家本领。悬月在花谷堪称察言观色一绝,话中遮掩一看便知。
这方面的天赋异禀其实没什么大用,谷内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自然无须理会。像谁偷嗑了谁一把瓜子,看破不说破笑笑也就过去了;可若是有人故意下套,那就一定要有心提防了。
此时这掌柜,便是话中有话,句句试探。
悬月叹气,暗道近日流年不利。来往之人缺了真诚失了关爱,一个两个竟纷纷下起绊子来了。
望着文绉绉的掌柜,她一时有了个在和扶书对话的错觉。只是眼前的掌柜可比那尊大佛要和煦的多,应对起来说不上得心应手,却也无甚压力。
“玉玦我倒是有,却不是你们东家那块。”悬月说得坦然,“有劳掌柜带个话,少东家若是得空,不妨亲来与我面谈。”
掌柜思忖半响,起身行礼作结:“此事非同小可,原该听从姑娘之意,只是东家近日外出,归期未定。姑娘尽管住下,食宿所需玉石楼分文不取。若姑娘当真寻得东家所失之物,东家归来,必有重谢。”
这话说得倒是诚意满满。悬月恭敬不如从命,点头应了。
掌柜便挥手喊来小二,叮嘱去备上好的客房和酒菜,大有把悬月当财神爷,好吃好喝供起来之意,只可惜这个财神爷却是两袖清风,白吃白喝。悬月一边感慨这家酒楼服务之周到,一边又百思不得其解。早先连门都差点进不来,进来了又莫名其妙被奉为贵宾,不知若此时亮明万花弟子身份,会不会被即刻扫地出门。
这一天的心理历程过于一波三折,原本清晰的线索也变得错综复杂,枝节交错。好好的酒楼为何叫玉石楼,又为何不纳万花弟子,最要命的是为什么消息偏偏又传到万花谷内。想到原本报纸上的万花特别报道,悬月越发觉得事情严肃了起来。就像是人故意设计好的一样,料定报纸会传至万花,也料定必会有人发现豆腐块,更料定想找的人必定会在谷内,如此重重相扣,终于将悬月引到了这样一个处处诡异的酒楼。
所幸悬月心大,想不通的事情从不多想,只等着故事慢慢进展,终会有解释通的一天。
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想再多也是无用。若人无意,风声鹤唳反倒惹人笑话;若人有意下绊子,再怎么提防也是妥妥的板上鱼肉,还不如放宽心把自己喂胖些,多吃几顿好的再上路,于人于己都是百益无害,功德无量。
一路赶来早已是身心俱疲。悬月扒了几口饭菜,怏怏提不起精神,便索性不管外头艳阳高照,关了门窗裹了被子,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