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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生死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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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药圣作别后,悬月拾级走在三星望月的台阶上,心里开始盘算出谷需要做什么准备。手头没什么要紧的任务,徒弟们似乎也不是很需要她,可以交给大师兄先带着。至于盘缠细软,叠几件衣服裹一裹就能两袖清风出谷,用不着费心收拾。
这样一想,需要交代的也就只是往聋哑村送药的活儿了。作为被选中的送药人,悬月终于搞懂不是因为自己跑腿工作做得出色,而只是出场时机掐的太过精准。既然如此,换谁来送都无妨碍,只是看哪个同门有空来接锅而已,不算什么大问题。
正在思考哪个同门乐意多跑这两趟,带着师弟师妹采药的大师兄就适时地出现在眼前,时机掐的跟自家师父一样精准。悬月看着这个两次给自己传话的大徒弟,突然笑的慈祥又和蔼,嘴角上扬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天将降锅于尔,小琉璃,接好吧。
简单地完成交接工作后,悬月目送花矮子们远去,还是决定善始善终,送完最后一趟药,趁着也跟长歌二人正式道个别。
这两人虽说一个冷着脸,一个不露面,将君子之交淡如水身体力行,贯彻的很是深刻。然而毕竟悬月任务在身,朝夕可见,几个月来感情终于升温至点头之交。从这个意义上讲,尽心尽力完成最后一趟工作,也算是功德圆满,给淡如水的君子情谊来个完美的总结。
聋哑村一向是万花谷用来接待贵客之地,一村的茅草屋略显寒酸,十分硬气。
村落建在谷内一处地势平缓的山坡上,东有仙迹崖,西临逍遥林,又下承寻仙径,有山有水,地理位置相当优越。只是据说,村内百来余聋哑仆从皆是谷外穷凶极恶之人,虽被耳口尽废收容入谷内,却仍身体强健性格暴戾,发起怒来个个以一当十。有此一说,来往游客纷纷绕道,即使是黄金出游期,热门景区万花谷的聋哑村景点依旧人迹罕至。
如此一来,村里的人反倒落了个清静。
悬月走在村口的石子路上,路很窄,路面也不平,石子砌的错落有致,看着别有奇趣,走起来却着实硌脚。然而路边绿树成荫,树上声声鸣蝉,树下繁花异景,偶有聋哑仆从缓慢经过,神态都十分平和。
长歌二人下榻的茅草屋在村子西北角,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与仙迹崖相隔两岸遥遥相望。山美水美,唯一的缺点只是需要走的路太长,每次都要长途跋涉,由南往北斜穿一整个村庄。
走了一刻钟的功夫,终于沿着石子路走到尽头,茅草屋前用篱笆围了个小院子,隔老远就听到了弹棉花一样的宫商角徵音。
悬月扣开小院儿的柴门时,意料之中看到院子里七个扶书悬空坐着拨琴弦。扶书听到声响抬头,七个人整齐划一地转过来和悬月坦然对视,八脸相对一时无话。
一个人,六个影子。据说这个分影术是长歌门派唤作疏影横斜的独家武学,第一天推门悬月还被吓到过,数月下来早已见怪不怪,心理素质得到了极大提升。
一片沉默中,悬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穿过了六个影子,直奔最绿的本体而去。扶书也面无表情斜抱起桐木琴,站直冲悬月颔首问安,身边影子一个接一个平地消失。悬月递上小药包,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家姊刚起,在书房习字。恐怕不能亲自致谢,悬月姑娘海涵。”每天都是一样的台词,只把习字换成读书看报春水煎茶之类,客套之情溢于言表。偏偏他还说的一本正经,诚恳的让人挑不出刺,只能海涵。
这就是我们几个月的虚假点头姐妹情。悬月看着扶书的一张冷脸,眉眼弯弯笑脸相对。
都是文化人,礼数上不能输。
抱玉一如既往地没有露面。扶书虽对外人称之为家姊,两人的相处模式却实实在在让悬月看出了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之意。孤男寡女共处,姐弟相称许是为了避嫌。
万花弟子对这两人的真实关系做过为期数天的讨论,丹青和书墨门下甚至涌现出许多高产的同门,配图配字不亦乐乎,产出多篇万字文章,直接带动了万花谷同人文化的繁荣昌盛。郎有情妾有意,花前月下墙头马上,剑胆琴心护你一世周全云云,诸如此类,连暗通款曲被逐出门派的脑洞都有,令悬月等一干吃瓜群众叹为观止,争相传看。
作为与两个当事人接触最多的吃瓜群众,其实悬月并没什么特殊感受,只觉得两人关系绝对不一般,即便没有血缘亲情,也必然不是普通同门。扶书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把抱玉护的严严实实,这么长时间愣是连蛋壳都没被打破过,可见其尽心尽力,日月可鉴,万花弟子皆是见证。
万花学风开放,谷内弟子聚众开脑洞是常有的事,所幸又人人掂得清,同人与本尊从不混淆,自然也不会摆到当事人眼前。此等胡闹事实在有伤风化,若是扶书知晓,就算自己不在意,为了维护抱玉的清白形象,也必然是要拔出剑来与万花众弟子同归于尽的。
想到这个场景,悬月没忍住笑出了声,看得扶书皱起眉头,一张冷脸终于有了表情。
悬月终于想起自己此行是前来告别。遂咳了一下,简要交代了明日出谷,归期未知,故来与两位道别,送药事宜皆交由大弟子云云。
扶书皱眉听悬月讲完一席套话,眉头反而皱的更深。沉默良久道:“悬月姑娘决意出谷,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在下与家姊借住谷内清修,久蒙姑娘照拂,然身无长物无以为馈。”顿了顿又说,“还望姑娘安定下来,书信告知住处,日后若有机会,定当重谢。”
悬月知是客套,笑道出谷云游行踪不定,历练够了便也是回谷之日,不会在外长久停留。
扶书也不再多提,却在悬月准备告别之时突然话锋一转,言入谷数月未曾赏过青岩奇景,今日天时地利心血来潮,悬月姑娘可否尽东道主之谊,带路陪同。
带路自然是悬月的份内工作,从接锅第一天起就做足了准备要应对贵客的旅游需求,只是抱玉足不出户,扶书仙迹崖聋哑村两点一线,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今日扶书兴之所至,悬月责无旁贷,必然是要应允的。
商量好行程之后,扶书进屋拿小火熬上草药,又走到抱玉的厢房,大抵是交代去向,免得担心之类。
悬月便在院子里揣着手等,不巧正看到扶书俯在桌上与抱玉低语的剪影,窗纸上画影重叠,两人额头都快抵到一处了。于是吐了吐舌头转过身,一边叹非礼勿视,一边叹如果这都不算爱。
等到扶书出来,悬月笑眯眯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扶书一脸莫名其妙,却也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出村的路上。悬月又一次踏上硌脚的石子路,内心十分痛苦,回头又看到扶书一脸云淡风轻,转过头来便只能更加痛苦,暗想长歌的鞋底一定很厚。
扶书话少,悬月话也不多,今日脚疼更是无话。二人一路沉默步履如飞,选用了悬月提出的最省时省力的一条龙线路,经由寻仙径抄小道绕过天工坊千机阁直达生死树,再穿过晴昼海由落星湖返回聋哑村。
一路无话抵达生死树,恰逢今日有西域观光团来访问,树下乌泱泱围满了衣着暴露的明教弟子。悬月走去和导游同门打了招呼,才知道这群西域游客是专程为生死树而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告诉悬月和导游,圣教里也有一棵大树,叫三生树,传说里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公主守候着永远不会归来的心上人,三生三世不曾离弃。
悬月和导游同门听了之后不禁感叹了一番。旁边的扶书抬头望着生死树,似是陷入了沉思,没有作声。万花和长歌的门派套装都是宽袍广袖,三人混在露胳膊露腿的西域游客中,其实是相当扎眼的。
悬月也抬头看向生死树。这树并不像明教的三生树有美好的传说故事,能象征坚贞不渝的爱情。相反这棵树在早前一直无甚存在感,连最早的谷内弟子都说不清这树是何时存在,何时繁茂,又是何时横遭天火。谁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等到引起众人注目的时候,已是不知过了多少个年头,原本参天古树已经自成一景,一半生一半死,一半焦黑难辨一半郁郁青青,生与死都交缠在一起。更令人称奇的是,树周花草艳丽无双,走近便有暗香盈袖,久久不散。
也许这树下也同样发生过感人的故事,只可惜树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故事却再没能流传下来。
感慨了一会儿,悬月感觉脖子仰的有点疼,她晃了晃脖子,侧头看到树下众人围了一圈从不同方向仰望古树,神似一片向日葵。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拽了拽导游同门的大袖子,扬着向日葵盘一样饱满的脸颊问,这棵树下有什么故事。
同门与悬月面面相觑。人皆短命,百八十岁走一遭,谁又知道有什么故事?更兼花谷省事,导游小册上一笔带过,言此等壮观之景,游客自己感受就好。
终究树是花谷的树,故事却未必是花谷的故事。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语自扶书。
悬月与同门对视一眼,心道长歌门人实在风骚,一路沉默又突然吟诗,琢磨不透。
花谷弟子费解,西域游客却不然。提问的小姑娘看向眉目冷淡的青衫文人,小声续道:“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尾音上翘,有疑问之意。
这是一个中原话学的很好的西域姑娘。
扶书点头。小姑娘受了鼓励,红了脸继续往下背:“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又补充道:“是师父教我的。”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金发喵哥突然隐身,引起一阵喧闹。
“师父说,这是中原流传很广的一个故事,讲的是真心相爱的两人难得善果,生死相隔,最终又黄泉相见,长厢厮守。师娘走后,师父在生死树下坐了好久,不厌其烦给我讲这个故事。”
众人又是一番感叹,一下叹喵哥竟如此痴情,一下又叹那喵姐竟如此绝情。看喵哥平地消失的那片草地,只余树叶簌簌作响,萧瑟凄凉,如同他与喵姐的故事,不管彼时如何,终究未曾留下过存在的印迹。
导游同门且伤且叹,出来圆场:“这棵树虽然不是故事中的那颗,但树只是树,人却非人。故事总是相似的,即使阴阳两隔,也依旧无法阻碍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
小姑娘摇头:”师娘没死,只是走了。师父说她不会回来了。”
话里的意思相当玩味,走了,还是绿了?被自家徒弟当众卖了个精光,也难怪喵哥及时开溜。悬月和同门相视邪魅一笑,无视掉周旁叽叽咕咕的吃瓜群众,招呼扶书准备离开,却发现这人从说完那句话后又陷入了沉思,长久地对树无话。
共同经历了一场闹剧,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从点头之交变成了点赞之交。虽不知这人突然吟诗是什么毛病,悬月在心里还是默默给扶书点了个赞,暂时忽略了脚疼脖子疼的生理不适,话也多了起来。两人不再急于赶路,慢慢悠悠地横穿花海,同采药的各个同门挨个打了招呼,顺便又偶遇了花丛中蹲着的小琉璃。
小琉璃行了礼,带着师弟师妹们接着采药去了。扶书望着小琉璃的丸子头和小裙子,若有所思。
“那是我大徒弟,以后就是他每天去给你们送药了。”悬月顺着扶书的眼神看向远去的大徒弟,解释道。
扶书三缄其口,最后还是委婉地问出了小琉璃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的问题。
悬月几乎笑的直不起腰来。虽然花萝和花太的确很难分清,长得都一样软萌可爱,小裙子小靴子小背篓也没什么差别,最要命的是还都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黑长直。毕竟头发是万花谷最后的尊严,阖谷上下都视黑长直为生命,立志从娃娃抓起。
然而自家娃娃的性别受到了质疑,悬月还是觉得应该适时护一下崽,严正声明了自己大徒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年纪小小已经足以独当一面。
这个小插曲过后,两人关系反而更拉近了一步,大抵是扶书终于不再时时刻刻冷着一张脸,人设虽然崩了,但却让人感觉亲切不少,气氛也活跃了起来。两人从路旁景观谈到谷内趣事,悬月从小到大的不少经历都被套了出来,最后问到名字的由来。
“是大师祖取的,说是捡回我那晚月悬中天,便取了悬月,也是悬壶济世之意。”
“悬月姑娘是捡回来的?”
“是啊,谷里很多同门都是捡进谷的。”
“恕在下冒昧,姑娘在入谷之前可曾记事?”
“不曾,从我记事起就在谷里跟着大师祖认草药了。”
“那生辰年月,祖上何处,药圣可有告知一二?”
悬月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回想起两人的对话轨迹,竟是被扶书不露声色一路带话题,这人着实厉害。又想起初次会晤时扶书眼中的讶然,以及之后皱着眉头的刻意观察,悬月竟一时搞不清此人意图。
这样想着,干脆转过身来,笑盈盈道:“生辰年月不详,祖上何处不知。”然后眼睛弯起来,“阁下所念何事,不妨直说。”
眉眼弯弯,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扶书的眼中又闪过和初见时如出一辙的惊讶之色,随即居然也弯起了眼睛,轻笑道:“若我说是仰慕姑娘已久,意欲择良日登门提亲,姑娘可信?”
悬月虽是被扶书的笑颜杀恍了一恍,却还是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不信。”
色字当头,一把乱刀。但悬月不傻,照扶书对抱玉那个举案齐眉生死不离的架势,能看上其他人才真是有鬼了。再者扶书对她,虽说是比之旁人特有关注,却也每次都是钻研难题的表情,神态颇似万花弟子结业考试。如果这都能算仰慕已久的话,天下读书人只怕个个都要抱着竹简以身殉情了。
然而,扶书难得一见的笑颜却是着实好看。之前因着长歌门门风严谨,扶书又时刻充当抱玉保镖兼发言人,每天都不苟言笑故作老成。此时没了拘束,弯起眼睛语气轻快,终于有了些少年心性的模样。
刚想夸两句,扶书便整理袖子作了个揖,将少年心性敛了个彻底,“姑娘心思缜密,竟是在下小看了姑娘。”再抬头又是一贯的严肃,“实不相瞒,数年前在下曾于谷外结识一故人,与姑娘有九分相像。”这时盯着悬月那张据说有九分相似的脸,眉头皱起,又换上了钻研难题的表情:“是以姑娘可否告知生辰及祖籍,容在下确认可是当年故人。”
悬月挑了挑眉毛,一眼便看出来这人是藏一半说一半,可偏偏又说的有头有尾自成体系,逻辑还十分严密,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阁下想多了。我自襁褓便已入谷,十多年长于谷内,从未出谷半步。阁下故人,必不可能是我。”
之后二人一路无话返至聋哑村。村口石子路上,扶书言不必再送,令悬月免了硌脚之苦,很是欣喜。悬月抬头看了看天色,准备道别后回去收拾包裹,天亮便启程出谷。
道别时扶书依旧是一张冷脸,眼神却意味深长。
“此去路远,悬月姑娘善自珍重。他日定还会有相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