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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扶桑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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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事,两人剩下的路程也就相处得很融洽。
到了扬州,洛扶桑还是没有机会好好玩一圈,在叶府也不过住了两天,人还没认全,叶家长子,叶淮的大哥叶启便迫不及待地建议开始比剑。
叶淮自是尊重洛扶桑的意见,然而洛扶桑并没有什么意见,她只觉得扬州繁华,不亚于帝都洛阳,早些比完剑也能早些好好到处逛一逛。怀着这样的心思,她也没去想太多就答应了。
比剑定在洛家练武场的梅花桩上,叶淮早见识过洛扶桑的速度和剑气,知道她绝非等闲,是以不敢轻敌。
梅花桩上二人身影翻飞,叶淮没有凭主场优势占得一点上风,洛扶桑也没有因为速度优势而更胜一筹。但二人的一招一式皆是光明磊落,没有半分阴损之招。
剑本君子器,剑客自当有君子风。
而此时场外,叶家长辈看得甚是满意,心里有了打算。
直到二人过了百余招,依旧是没有分出高下,便极有默契地从桩上退了下来,恭敬地立在几位长辈身前。
“好,好,甚好。”首座的叶允和洛扶桑的爷爷本是故交,对洛扶桑也是十分喜爱,此刻开口,在场众人都隐约能猜到他的意图,“洛家丫头,老朽知你还未许配人家,方才看你和叶淮比剑,倒是十分相配,不知你看着我这孙子如何啊?”
言下之意也是十分明了。叶淮和洛扶桑闻言皆是脸上一红,头低得不能再低。
“那个,晚辈的婚事还是要问过家中长辈的,晚辈不敢擅作主张。”
洛扶桑轻若蚊蚋的声音惹得叶允又是一阵大笑。
“丫头,我与你爷爷也是故交,你们幼时,我们便商量过这件事,不过想着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缘分,也就没有多提,现在你们二人也不像是没有感情,这便好说了。”
洛扶桑听明白了因果,脸上更红了,倒像是要滴出血来似的。
“爷爷,孙儿有一事相求。”
站出来打断此刻众人对洛扶桑的审视的是叶家长子叶启。
“今日开心,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事。”叶允嘴上说着开心,此刻看着叶启,脸上的笑却是停住了。
“孙儿以为,两家比剑尚未出结果,叶淮又岂能代表整个叶家,孙儿不才,自请和洛姑娘比剑。”
叶家三子,叶启是叶家长子,却是庶出,一向不得待见,处处比叶淮低一等,心里早有不甘,若是放任叶淮和洛家联姻,家主的位子,他怕是碰也碰不到。
叶允的脸色十分不好,眼见就要发怒,洛扶桑却在此刻站出来。
“既然叶长公子不服,那扶桑就接下挑战。”
众人此时皆开始窃窃私语,唯有叶家三公子叶寒只定定地站在一旁,眸中含着笑,没有过多的表情,但那笑意却令洛扶桑不寒而栗。
夜未央,斑驳的月影落在院中,洛扶桑想着白天的事情,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便在院中来来回回踩着树影,不料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啊!”洛扶桑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气恼地看向叶淮。
叶淮满脸愧疚,没有过多思量便伸出手替洛扶桑轻轻揉着额头。
就在叶淮的手触上洛扶桑的额头的瞬间,洛扶桑又恢复了乖巧的样子。
“你,你白日里没有答应同我的婚事,我想着或许你并不喜欢我,便来问问你,若你真的不愿,我去求爷爷收回成命。”
叶淮一边揉着,一边依旧是冷冷地开口。
“不,不是的,我没有答应是因为,是因为……”洛扶桑一听叶淮要去求叶允收回成命,一时心急,连忙抬起头,不经意间又撞在叶淮的腕骨上。
叶淮见她着急的样子,心里有了数,脸上匀开一抹笑意,手到底是收了回来。
洛扶桑想着豁出去了,又开口问道:“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又是久久听不到回答,洛扶桑好奇地抬头打量,却撞入叶淮那双漆黑的眸子,不复平日的冰冷,眸中满是暖意。
“我喜欢你,很喜欢。”
洛扶桑很开心,以至于她直接忽略了叶淮后来的叮嘱,好像是说叶启的招数不太磊落,要多留意之类的。
然而回到房间,洛扶桑却是不得不管了。因为叶启的剑正架在一个人脖子上。
那个人分明便是那日的土匪头子李洹。
“你想做什么?”洛扶桑悠悠开口,语气却是冰凉。
“明日的比剑输给我,我便放了他。”
“你抓一个土匪来威胁我?”洛扶桑有些哭笑不得。
“你也可以不用管他,我杀了他,自可以和别人说你和他有奸情,被我发现了,你恼羞成怒,杀了他。”
“这种话也会有人信?”
叶启的剑锋渐渐深入,已有血迹渗出,而李洹仍是满脸不在乎的样子。
“慢着,我答应你。”洛扶桑终是不忍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不就是比剑吗,输便输了。
李洹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洛扶桑,这个女人,救了自己两次。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膛涌动,让他有些不耐烦。望着洛扶桑无可奈何的神情,他突然有些厌恶自己的轻信于人。
第二日的比剑,依然是在比武场的梅花桩上进行。
洛扶桑担心那土匪头子的性命,速度明显慢下来,出剑也是犹豫不定。叶淮察觉到了不对劲,正想上前阻止比试,洛扶桑却先他一步从梅花桩上掉了下来。
叶淮心头一紧,拼尽全力终是接住了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下一刻,松了一口气的叶淮心里又紧张起来。洛扶桑臂上的伤口在短短一段时间内竟已变黑。
沉稳如叶淮,此刻却是茫然不知所措,大夫早已派人去请,叶淮不懂医术,他只能一遍遍地吸出伤口处的毒血,洛扶桑脸色却是越来越差。
叶启此刻已从梅花桩上下来,见洛扶桑中毒,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剑,继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望向不远处的叶寒,叶寒还是一副一如既往的温润笑脸。他早知这个人不是好对付的,却不成想还是被设计了。
“叶淮,”洛扶桑勉力睁开眼,微笑着看着那个将自己紧紧搂在怀中的人,“真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嫁给你呢,想不到我堂堂,堂堂一代女侠,就这样英年早逝了,喂,你,你以后娶了妻,就把我忘了吧,要开开心心的。”
即使面对死亡,洛扶桑也依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她还记得自己跪在奶奶灵前的时候,问爷爷什么是死。
爷爷说,死,就是去另一个地方,你奶奶去另一个地方等着我。
那爷爷你为什么不去找奶奶回来呢?
因为你奶奶想考验我,若是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忘了她,那她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洛扶桑缓缓闭上眼,想着爷爷没有忘记奶奶,可是他过得并不开心,她不要叶淮不开心。
她还有好多话要说,她还没有把中原景色看遍,她舍不得……
此后的事情,洛扶桑并不知道。
叶家把叶启从族谱中除名,命人绑了交给洛家发落,洛宁就这么一个孙女,折在叶家,他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叶启的死状极其残忍。而洛家与叶家也终是断了来往。
洛扶桑头七的那天,李洹带人屠了叶家,用的是下毒的手段,土匪不管手段,他只要达到目的,达到替洛扶桑报仇的目的就好。
整个叶家,除了叶淮因为替洛扶桑守灵幸免于难之外,只剩下叶寒一人,不久,叶寒另立门户,竟比覆灭前的叶家更为繁盛。
叶淮没有去找那个土匪头子,因为他知道,他会来找自己。
那日,叶淮正坐在洛扶桑的墓前,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墓碑,碑上赫然刻着“爱妻洛氏扶桑”。李洹终是来了,他说,他来上一炷香。
叶淮本不想在洛扶桑的墓前行杀戮之事,可是灭门之仇,他不得不报。
……
夕阳的斜晖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雕塑,带着血色的雕塑。
他终是握不住手中的剑,鲜血将原本轻盈的剑身染得格外沉重。
长剑落地,倒像是这段人生也尘埃落地一般。他耳边又响起第一次遇见她时,她说的话。
她说,她自海边来,来见识中原,来赴一场刀剑的约。
她那样明媚的一个人,幸好此刻不在,若是见到他这般嗜杀的模样,肯定不喜。
我知道,有些人,走过山重水复,走过少年锦时,也不过仍是那曲阑深处,月华冷时,轻踏杨花而来的一名过客。
后记:
洛扶桑有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在她幼时,她曾救过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那个女孩满身血迹,恶狠狠地望着她。天知道她把那个女孩藏起来的时候有多害怕。
那女孩带着满身伤痕离开的时候正是深夜,道旁的杨花被夜风吹得漫天漫地的,洛扶桑问她怕黑吗,她没有血色的唇扬起一个弧度,然后认真地对洛扶桑说:“将来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看不见也就不害怕了。”洛扶桑深以为然,后来很多次,喝黑乎乎的药,练剑伤到自己,掉进陷阱……每次手足无措的时候,她总会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慢慢的,也就真的熬过去了。
洛扶桑临死前最后想到的,便是那夜那个女孩在漫天杨花中摇曳的身影,她说,她叫南宫虞。
洛扶桑试着闭上了眼睛,学着南宫虞的样子微笑,好像,真的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