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花信》梦续笙歌

2、扶桑影（上）

　　青锋岂是江湖客，夜雨寒空楚子歌。年来踪迹残阳色，尽作碑前离恨多。

　　息王顾长安娶妃的那一天，正是立春，天气晴好，一顶十六人抬的大红喜轿绕着洛阳城走了整整一圈，所到之处皆以红毯覆地，红绸缠道。人们一边感叹场面盛大，一边毫不掩饰对轿中新娘的羡慕。
　　洛扶桑庆幸自己第一次来洛阳见识世面就碰到皇家娶亲这样的大事，她费力地踮起脚尖，挤在人群中，小小的脑袋不时冒出又被挤下去。她一边惦记着看热闹，一边不忘紧紧护住手中长剑。饶是这样，她也终未有幸一睹王妃玉容。
　　喜轿抬入王府后，围观的人群才渐渐散去，洛扶桑终于有机会喘一口气。可是这口气还未喘匀，就发现一个残忍的事实——她的钱袋不见了。
　　作为一个初入江湖的“新人”，她自是不知道出门在外要把钱分开装，一个钱袋掉了，她全部家当也就没了。
　　她叹了口气，怜惜地摸了摸手中长剑，喃喃念道：“桑影啊桑影，要可怜你和我露宿郊外了。”
　　“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可怜一把剑。”
　　温润的声音传来，洛扶桑抬眼望去，只见一背着长剑的布衣少年正悻悻地打量着自己，似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洛扶桑自是不甘示弱，一改方才伤感的语调，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姿态。
　　“我又没和你说话，你插什么嘴？就算本女侠虎落平阳，也轮不到你来欺负。”
　　许是洛扶桑太过“勇猛”，又或许是那少年从未见过转变这样快的女孩，反正他是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样的效果倒是令洛扶桑很开心。
　　洛扶桑开心够了，转身打算离开。
　　“你，可是姓洛？”
　　方才那个出言不逊的少年此刻的语气却是柔和下来。
　　“那你，可是叶淮？”
　　十年一约，桑下之影，淮上之风，本就是两族世代定下的比剑之约，叶淮想不到轮到自己这一辈，带着桑影剑来赴约的竟会是一个小姑娘。
　　偶有风来，穿过细碎的阳光，揉进此刻沉寂的气氛中。
　　“我自海边来，来见识中原，来赴约。”
　　洛扶桑一改方才的无礼行径，露出甜甜的笑意看着叶淮。出发前爷爷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对叶家的人失礼，但愿那个叶淮不是个记仇的。
　　叶淮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失礼，偏过头去不再盯着洛扶桑看，眼神却又不自觉地落在她背后长长的影子上。过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原本冰冷的声音。
　　“既是洛家的人，怎么会这么蠢。”
　　说完也不等洛扶桑发作，继续道：“你随我来吧。”
　　洛阳城外的小路上，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人基本保持着互相不搭理的沉默，除了叶淮断断续续地说着叶家近年的变迁。
　　叶家三年前由洛阳迁至江南，眼见十年之约将至，才遣了叶淮来洛阳接洛家后人。
　　洛扶桑很疑惑为什么叶家会派一个闷得像一段木头一样的人来接她。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没准叶家的人都是闷油瓶的性子。
　　一路下江南，因着叶淮的“监视”，洛扶桑完全没有机会好好玩一场，眼看就要进扬州，洛扶桑越来越郁闷。
　　“喂，叶淮，我方才听说这附近林子有土匪，我们路见不平，自应当拔剑相助的。”洛扶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不知为何，她那飞扬跋扈的性子在叶淮面前完全不敢施展，没办法，谁让她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
　　叶淮表面不为所动，继续品茶，心里却有了思量。
　　几日相处，他知道洛扶桑活泼好动，他也没有拴着她的意思，只是江湖险恶，她又这般天真，万一一个不慎，出点什么乱子，他不好向两家长辈交代。本来想着到了扬州再带她好好玩一玩。可是眼下，她似乎真的坐不住了，若是自己不答应，她保不准要偷溜出去。
　　洛扶桑半天也等不到叶淮的声音，心道事情又黄了，眼底渐渐蔓延出失落。
　　“好。”
　　叶淮放下茶杯，冷冷的声音倒像是被茶暖的有了些温度。
　　洛扶桑的脸色几乎是听到声音的瞬间就阴转晴了，握着桑影剑的手微微颤抖。
　　叶淮未料到她会这么开心，但见她的笑颜，唇角也微不可察地浅浅上扬。
　　次日，两人来到林间时，正是清晨，莺啼雀鸣，风送花香，安宁祥和得完全不像土匪窝。
　　可是两人丝毫不敢有所懈怠，叶淮见洛扶桑紧张的样子，心想这小丫头还是挺警觉的。他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因为洛扶桑幼时被同村的男孩子设计而造成的心理阴影。
　　与土匪终是不期而遇，那为首的与洛扶桑印象中五大三粗的土匪头子完全不一样，斯斯文文的样子倒是和叶淮的气质有些像。
　　“喂，你们听着，我们是来剿匪的，若是你们放下屠刀，重新做回好人，我们便放你们一马，不然……”洛扶桑说着拔出桑影剑比划了两下，稚嫩的语气却是毫无威慑力。
　　对面的一群土匪闻言笑得是乐不可支，洛扶桑不解地看向叶淮，却看见叶淮抽搐的唇角。
　　书上不都是这样说的吗，哪里有问题啊？
　　正疑惑着，那土匪头子却猛然提刀砍向洛扶桑，叶淮暗叫一声不好，一把推开洛扶桑，提剑格挡。
　　那土匪头子的功夫大多无章法可言，都是野路子，哪里比得过家学渊源的叶淮，渐渐落了下风。
　　这群土匪本是朝廷通缉的人，叶淮下手没有留情，眼看一剑刺去便是胸前要害，而那土匪头子已来不及避开。
　　洛扶桑却是飞身上前化开剑气，淮风剑也就这么堪堪和桑影剑撞在一起，终是偏了方向。
　　“他虽是土匪，却也罪不至死，我们教训教训也就罢了。”洛扶桑带着些恳求的眼神望向叶淮，叶淮便无法拒绝。
　　李洹平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护在身后，心里此刻也是五味杂陈。
　　双方对立了一会，李洹向洛扶桑拱拱手示意，便带着人离开了。
　　叶淮哭笑不得地看着洛扶桑：“不知道是谁信誓旦旦地要来剿匪，现在又亲手放走土匪。”
　　“那个，我见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你看他还领我的恩情，说不准他以后就不会做坏事了，我们又何必赶尽杀绝呢？”洛扶桑自知理亏，也只能低着头解释。
　　“扶桑，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啊，什，什么？”
　　“你是不是看脸判定的好人坏人。”
　　“你怎么知道……不，不是这样的。”
　　“那你看我是好人坏人？”
　　“你，你当然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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