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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无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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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道梅红为相思,未知剑冷如旧事。今夕雪满长安道,应是无虞又一朝。
天阶夜色凉如水,南宫虞倚坐在汉白玉石阶上,神色却是比夜色还凉。
身为暗夜杀手的她因为一次任务失败作为弃子被送进冷宫顶替辰妃,一袭白衣宫装,素净的脸未着脂粉,再在额间饰一朵红梅,便与辰妃有七八分相似,冷宫本就人迹罕至,自是不会有人认出她。
她本以为冷宫该是荒芜之地,再怎么说也该有几株杂草,几丛蛛网,才对得起冷宫这个名字。谁知她所居的这处却像是精心布置过一般,只是,再华丽又如何,不过是个囚笼。一个根本困不住她的囚笼。
今天是南宫虞进宫后的第一个月圆夜,她慵懒地倚坐在庭前石阶上,望着月亮的眼睛却像雪域的孤狼。
兜兜转转,竟是又回来了。
南宫虞与真正的辰妃南宫宸同为前朝公主,却过着千差万别的生活。
南宫宸是前朝末代皇帝最宠爱的嫡长公主,生来便是万千宠爱;南宫虞不过是宫婢之女,就连她的出生都是以她母亲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虞者,错也。从来,她便是错误的存在。
南宫虞十岁那年,叛军攻进皇宫,为首的是丞相顾琏,顾琏之子顾邺被立为太子。顾邺登太子位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诏立南宫宸为侧妃,保住了她的性命。而南宫虞则因为平日里不起眼,趁乱偷偷溜出皇宫也没有人注意。
在她颠沛流离之际,被暗夜组织看中,培养成了一名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南宫宸享受万千荣华的同时,她却只能忍受孤独与恐惧,强迫自己去习惯鲜血的味道。
顾邺登基后未册封皇后,只立了南宫宸为辰妃,大将军徐琛之女徐梦兰为徐妃,后来却又不知因为何事,辰妃惹恼了皇帝,因而被囚禁在冷宫。这才有了南宫虞进宫替她这回事。
今夜,她本来是要去一个拍卖会,买下一把垂涎已久的好剑,现在却被困在此处。
唉,不知是谁那么好运得到那把剑。
“良辰美景,美人何故独自赏月?”
她一转身,便看见穿着紫色长袍的男子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看。男子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中满是笑意流转。
南宫虞的脑子迅速运转了几圈,却还是不敢确认来人的身份,又不敢妄动,只得继续保持错愕的神情。
紫袍男子清咳两声化解尴尬,温柔开口:“怎么几日不见,爱妃竟开始生分起来?”
南宫虞再笨也该猜到来人身份,只是听闻顾邺同南宫宸关系甚密,怎至于看不出她拙劣的伪装。
此刻却不容她继续思索下去。
南宫虞屈身跪地。
“见过皇上,罪妾惶恐,一时失了仪态,皇上恕罪。”
南宫虞半晌未听见回音,想着若是被发现要如何逃脱,然后便听见了尽管压抑却还是很明显的笑声,再抬头时,人已不见。
“爱妃甚是可爱,过几日再来看你。”
声音遥遥传来。
那顾邺的轻功倒是不错。
南宫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竟是薄汗透衫。
不知是第几次了,南宫虞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那晚紫袍男子的声音和他温暖的笑在她心头回旋往复,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她的心。
她不能放任自己爱上顾邺,不是因为那虚无缥缈的国仇家恨(她倒要感谢顾邺给她自由的机会),只是她不能一生困在皇宫,自由于她而言,早已成了必需品。
杀手便是此时不期而至,一群杀手虽武功不高,但数量上却绝对占了优势,看来,对方是下了狠心要取她的性命。
南宫虞夺了一个杀手的刀,顺手卷起袖子,开始反击。
来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废妃会武功,一开始有些慌乱,但很快又开始有组织地反击。
窗外的雪簌簌地飘摇,寒风不时而至,仿若在为那黑夜中穿梭的白色身影陪衬。
南宫虞本以为就算冷宫再偏僻,也不至于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侍卫发现,但她显然高估了皇宫的治安。
渐渐地,她有些招架不及,手臂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他出现了,还像那夜一样,穿着紫袍,束着金冠,容颜如玉。
男子不仅轻功不错,武功更是高深,一群杀手本已被拖得筋疲力尽,现下又横生枝节,干脆放弃任务直接逃跑,他惦记着南宫虞,并没有去追。
南宫虞看着他狡黠地朝自己眨眼,倒是没有一点一国之君的样子。
生平第一次,南宫虞觉得自己醉在一个人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事态发展了。
南宫虞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前一黑,就倒下了。
闭上眼,南宫虞似乎看见了过去的自己,看见高高的宫墙困住孱弱的她,看见一个个死在自己剑下的苍白的脸。日复一日的梦境,似乎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她,她早已是万丈深渊之下的人。
再次醒过来时,南宫虞躺在冰冷的床上,周围是熟悉的摆设,还是在冷宫,只有手臂上隐隐的痛提醒着她昨夜的危机。
伤口已被小心包扎好,床头还躺着一张字条。
美人好生休养,爷今晚就来看你。
南宫虞笑出声来,龙飞凤舞的字,还真像他的风格。
南宫虞懒得去想昨夜的杀手是谁的手笔,大不了来一个杀一个,杀不了就认命。
冷宫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紫袍男子每隔几天就会来,两个人有时一同喝酒赏月行酒令,有时比剑切磋武功,但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并肩而坐,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冷宫的日子因为他的陪伴,倒也不孤寂。
待南宫虞准备好一切,她掐着日子准备逃了。
准备好的东西也不过就是一套她穿习惯的玄衣,一把匕首。
然而还没到她出逃的日子,又一批杀手不约而至。
这一次显然不同于上一次,几乎每一个都是高手,南宫虞不敢再隐藏自己的实力,出手干脆而狠绝,眼看就可以顺利地把这些人全部解决掉。
整个冷宫却突然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团团围住,这个小小的偏殿几乎集中了宫廷禁卫全部精锐,后面还有很多人举着火把,明晃晃的,照出一身龙袍的少年。
不是他!果然不是他,多日相处,她心中怎会没有感觉?只是此时,真实地印证了那个人不是顾邺,她却不知是喜还是悲了。
也就偏头打量皇帝的一瞬间,一个杀手顺势擒住了她,冰冷的剑抵在她的肩上。剩余的几个杀手也在此刻被侍卫押了下去。
那个穿着龙袍的少年用冷静而嘲讽的语气说道:“她不过是诱你们的饵罢了,朕就知道,辰妃一旦失宠,你们就会迫不及待。”
正说着,南宫宸不知从何处走来,金缕衣,珍珠鞋,翡翠头饰,和南宫虞七八分相似的眉眼中盈盈尽是笑意。
一切不过是那个少年的帝王的计谋。
望着南宫宸的笑容,南宫虞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认为此刻自己应该掉两滴眼泪应应景,可是不知为何,她有种想笑的冲动。其实,她并不恨南宫宸,不过是所处的位置不同罢了。
可是她还没笑出来,便感觉到身后那个杀手的惶恐,他的剑在颤抖。真没出息,她做杀手这么多年,就从没这么窝囊,作为他的同道中人,她为他感到羞愧。
心里想着,嘴上不知为何就说出来了。
真窝囊。
整个冷宫的人几乎都听见了这句话,一时也不知她说的是谁。
南宫宸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持剑的杀手闻言却是浑身一凛,重又恢复镇定,死死抓着南宫虞。
“多谢提醒,可是我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不如就你好了,反正你也是没用的。”
南宫虞唇角划过一丝冷笑,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南宫虞缓缓闭上眼,似是期待着死亡,此情此景,竟有几分凄美,盖过世上所有风华。
此时,一场白雪骤然降下,南宫虞额间的红梅在深邃夜幕中,宛若正徐徐绽开,光华渐盛。
她好像没有什么牵挂了,只是那个爱穿紫袍的男子,他是谁呢,此刻又在哪里。或许正和别人喝着酒,比着剑,吟着诗。
思念划过心头,舌尖尽是苦涩。
她没有等来预期之中的死亡,取而代之的是呼啸而过的镖声,猛然睁开眼,身后的杀手已受伤倒下,侍卫一哄而上将这唯一的“幸存者”擒住。
她的眼中,只余一抹紫色。
紫衣男子快步上前扶住她,眸中尽是担忧,上下打量后看见白色的衣袍没有血色,这才放下心来。
顾邺轻咳两声:“长安,朕的人果然看不住你。”
“只许皇兄担心皇嫂,就不许臣弟担心自己的心上人吗?”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中难得的有几分不满。若是自己真的被皇帝找的人困住了,他是不是就要永远失去南宫虞。
南宫虞不太记得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因为她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长安,顾长安,是他的名。
真好,一世长安。
第二天,一道圣旨昭告天下。
护国大将军徐琛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买通杀手欲刺杀辰妃,念其往日从龙之功,免其株连之罪,三族以内发配岭南;其女徐妃善妒,褫夺其封号,逐出皇宫,一并发配。
这一切不过是顾邺为了铲除徐琛布的局,先令辰妃失宠,使其放松警惕,然后徐徐诱之。只是,顾邺到底舍不得南宫宸以身犯险,这才找到南宫虞。
作为一颗棋子,南宫虞的任务到此结束;作为一个杀手,南宫虞觉得十分的丢脸。
圣旨昭告天下的同时,南宫虞失踪了,顾长安把能找的地方全找遍了,可是直到暗夜的首领倒在他的剑下,他也没有找到南宫虞。
他活了二十年,这是他第二次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回到王府时,满院的梅花都开了,遥有暗香来,一如当年宫墙下的少女,孱弱而坚毅。
不久之后,正在铁匠铺挑剑的南宫虞听到一个惊天的消息。
息王顾长安求了一道圣旨,赐婚于他和辰妃之妹南宫虞,婚礼不日举行。
作为这道圣旨的女主角,南宫虞觉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事实,可是一时又找不到比圣旨更有力的事实。
南宫虞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已落满雪的青铜剑,一转身,却是一抹深深的紫色,与记忆中的渐渐重合,他手里拿着的是南宫虞觊觎很久的长剑,脸上还是挂着欠揍的笑。
“你过来,这把剑就给你。”
后记:
顾长安九岁那年遇见了一个小女孩,穿着公主的衣裙,在高高的宫墙下,倚着一株盛放的红梅树而坐,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坚毅,好像笃定自己能做成一件事。他听说,那是三公主南宫虞。后来,顾家谋逆,他由顾家次子变成息王,其实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攻破皇宫的那一天,他发疯似的在皇宫中找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最后他筋疲力尽倒在宫墙下,任由白雪覆了满身,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再后来,好像过了很多年,他以为自己完全忘记了那个小女孩,他告诉自己,不过是年少的一次邂逅,没什么的。
那天,顾邺告诉他自己的计划,他听到那个和南宫宸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心里却是紧张到了极限,会不会是她?
直到那次月下,她回眸望向自己,他庆幸自己所有的念念不忘,终得上天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