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言城Yc

7、第六章

　　沈桓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他看着天边马上要沉下去的夕阳，抬手拦了辆的士。他心里惦记着家里还炖着鸡汤，打车回去能快一些。
　　三个受伤的队友暂时都还好，大富和艾锋的伤势不重，在医院休息几天就能差不多痊愈；斌子也已经转到了普通看护病房。队里也给他们批了假期，不用急着回去工作。
　　沈桓坐在的士后座上，望着窗外漫无边际地发呆。想到上午小慈来探望，一丝微笑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纵然世事艰难，但回到家便能有那个人炖好的热鸡汤，也是幸福的。

　　第二天沈桓便正常去上班了。他打完卡后先去医务室换了药，回到行动队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新上任的队长罗霄也在屋里，正和一个同事说着什么。
　　沈桓推门进去，罗霄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望过来，两人的视线相交在一起。沈桓只一瞬便不动声色地调转了视线，但他清楚地在罗霄眼中看到了——敌意。
　　是的，敌意。沈桓清楚，这些年罗霄对他，总是不服气的。既因为这个队长的位置，也因为程涓。
　　事情的起因还要说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沈桓还不是行动队的队长，他和罗霄、靳传一起，都是行动队的副队，分别负责带A、B、C三个小队。那时的队长是老刘，一个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平时说一不二、赏罚分明，是个连局长都要给他三分面子的厉害人物。
　　三年前，边境的一个贩毒团伙在北仑河畔进行毒品交易，被捕鱼归来的渔民无意中发现并报了警，毒贩子恼羞成怒，抓了当时那三个渔民做人质，当场和警方对峙。因为担心人质安全，警方暂时放走了那些毒贩，但是追踪到他们逃进了五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工厂里。
　　行动队就是那时接到命令，要营救出这三名人质并抓捕工厂里的毒贩子。
　　潜入的过程很顺利。沈桓、罗霄和靳传分别带着自己的人从三面包抄进去，老刘和罗霄的小队在一起。沈桓带着人负责探路，很快摸清了工厂的布局：三个人质被绑在东区的一排铁栏上；毒贩子一共有二十七个人，九个在东西区来回走动巡逻；两个看着人质，当时正靠在一起抽烟；两个正在睡觉；剩下的都分布在各个据点看守。这些人里有越南人也有中国人，手里都持有火器。贩毒行动在边境地区十分猖獗，毒贩子们和警方公然对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一举打掉这个毒窝颇有难度，也很危险。
　　沈桓带着A队探完路，接到的指令是去解救人质。B队负责正面袭击，C队负责辅助和接应。
　　其实在人数上警方略占优势。罗霄带着B队一动手，牵制住了歹徒的火力，沈桓便带人悄悄从一侧潜行了过去，准备救人。
　　变故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
　　对讲机里先响起电流的滋滋声，紧接着便传来靳传的吼声：“外面还有他们的人！！已经从西口冲进来了，我们没拦住！”
　　而罗霄他们和歹徒纠缠交火的声音也正在渐渐向西移动，不出几时，他们便将腹背受敌。
　　沈桓几枪逼退看守人质的毒贩，一挥刀割断绳子，让队员带着人质先从东面撤退。自己则带着几个人跑向西区支援。
　　那是一场混战。歹徒人数不少，火力也占优。几场拉锯下来，罗霄已经突围了出去，和接应的人会合，人质也已经安全撤出，而沈桓和老刘一起，带着几个队友还在厂房里和毒贩们火拼。
　　老刘下了命令，让罗霄他们带着三名人质先撤。
　　后面发生的事情在沈桓的记忆里就像一场浓墨重彩的慢电影，无数个夜晚在梦境里重复播放：他们边打边向出口撤退，他在前，老刘在后，他们背靠背移动着，一枚冷弹却仿佛长了眼般，从左侧的高台处射来，直接打进了老刘的肋骨缝隙，穿过血肉之躯，停在了左心房。
　　沈桓接住闷哼一声倒下的人，几个点射放倒偷袭的人。那不是能停下来悲伤的时候，他扛起老刘一路打一路跑，殷红的血洒了一地。就在那个时候，他感觉到老刘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等他狂奔着跳上车子，旧厂房在视线里呼啸着越退越远，他才低头看清手里那个染着血的物件——那是行动队的队长徽章。

　　老刘连医院都没撑到就去了。曾经鲜活的脸变成了黑白相片里定格的容颜。沈桓抬着花圈走到墓碑前，眼睁睁看着如师如友的队长变成墓碑上的寥寥几行字。
　　他抬手去拭，眼角竟然有泪水划出来。他本以为自己再不会流泪的。

　　再后来，沈桓升了行动队队长。那枚徽章被他仔细擦拭，每日佩戴在制服上。

　　罗霄对他的敌意大概就是从那时起产生的。罗霄有一次喝醉了酒，和身旁的人大吐苦水，说沈桓无非就是因为最后待在老刘身边拿到了徽章，才捡了个队长当。如果不是自己当时先突围了出去，这个队长就是自己的了。
　　这话传到了沈桓耳朵里，沈桓只是笑笑。这种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说的人自己知道。不过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一晃三年过去，罗霄对沈桓一直是冷眼相对的。沈桓下的命令、说的话，在罗霄那里，恐怕都要附带一个不屑一顾的冷笑。
　　不止如此。罗霄对程涓那点心思，沈桓也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说起程涓，沈桓最开始对她根本没什么印象。程涓是分析科的助理，整天埋在实验室和样本打交道。沈桓是行动队的人，整天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一年到头迈不进实验室的大门几次，和程涓的交集几乎是零。所以对于程涓居然喜欢自己这件事，沈桓最开始是很惊讶的。
　　但惊讶过去就没有别的了，他也不甚在意这件事。最开始听人提起，想了想觉得怎么可能，后来就淡然了。每个人都有喜欢别人的权利，每个人也都有拒绝这份喜欢的权利。沈桓什么都给不了她，因为他本就几乎一无所有，更遑论程涓想要的温柔。
　　但这件事却牵扯到了罗霄。就像沈桓不知道程涓究竟是什么时候看上自己的，他更不知道罗霄是什么时候看上程涓的。可能真的如行动队的同事所说的那样，程涓在局里也算是局花级别的了，男同胞们喜欢上程涓，太正常了！
　　后来沈桓去情报科送样品的时候，就多注意了程涓一下：利落的齐耳短发，脸上有些婴儿肥，皮肤白白净净，看起来有点像个瓷娃娃。程涓抬头望过来的时候，那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好像会说话一般。再加上她看向沈桓时独有的温柔，整个人显得光彩照人。
　　长相确实不错。沈桓在心里肯定了一句。但内心依旧毫无波澜。也许是因为，自己这颗心，已经算有所归属了。
　　沈桓放下样品，沉默地离开了情报科，没有再看程涓。程涓望着他的背影，失落之情溢于言表。沈桓难得来一趟分析科，刚才好像还看了自己一眼，却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走了。程涓咬咬嘴唇，究竟自己哪里不够好？为什么沈桓从来不会注意自己，难道真如队里的人所说，这个队长对兄弟肝胆相照，对女孩子却冷面冷心？
　　不，她不信。她明明见过有个女孩来局里找过沈桓几次，沈桓见她来，总是笑着的。并且那种笑一点都不形式化，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很温暖的笑。程涓有一次还看到下班后他们一起走，她从门口路过时，听到沈桓叫那个女孩子“小慈”。
　　小慈。真是个亲密的称呼……程涓越发觉得委屈，眼圈红红的，正低着头难过，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涓儿，今天忙不忙？我来拿上回放这儿那样品，你们的报告写出来了没？”罗霄一边走进来一边嚷嚷，生怕程涓看不到他，走近了才发现程涓表情不对，平时灵动好看的大眼睛里，此时却仿佛隐隐有泪水酝酿开来。
　　“涓儿？涓儿你怎么了这是？”罗霄一急，就想去拉她手，看看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的姑娘究竟是怎么了，却被程涓后退一步避开了。
　　“没……没事儿，我就是……刚眼睛里进了点儿东西，不太舒服。”
　　罗霄看着她，没说话。他脑子里闪过刚在楼道里遇见的那个人，那人刚从分析科出来，程涓就难过成了这样。并且……他听到队里有人闲言碎语，说程涓喜欢的其实是……
　　“沈桓……”罗霄捏紧了拳头，冷冰冰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