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言城Yc

8、第七章

　　沈桓没有再看罗霄，径直走进办公室坐了下来。他现在只是A队一个普通队员，带队的是从前沈桓的副队，蒋宇阳。罗霄虽然不直接领导他，但毕竟是他的上级。看罗霄这有增无减的敌意，今后恐怕难免会在任务中给自己找麻烦，还是谨慎些更好。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队里的气氛也比较轻松。行动队刚出完一个大行动，这也算是一段缓冲和休息期。沈桓不再是队长，更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清闲，清闲到他居然有了两天完整的周末。自从他在行动队升到副队长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过周末了，在局里的休息室度过的晚上远比在家里度过的要多得多。

　　周六一大早沈桓便收拾一新。他特意换了件新的白衬衫，卡其色休闲裤。见外面太阳高悬，又拿了顶鸭舌帽才出门。今天是约好帮小慈搬家的日子，沈桓从车库开了车，一路向叶雨慈住处开去。
　　他到的时候搬家公司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沈桓下了车，看到叶雨慈正抱着一些小件往车上放，忙走过去帮他。
　　“阿桓！你来啦！”叶雨慈见到他，笑起来：“搬家公司来的早了些，大件家具已经搬的差不多了，还剩些小样我们再多跑两趟就好。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全，就别搬东西了。你在楼下等一会，我大概再上去两三次就好了。”
　　沈桓本想说他的伤已经不碍事，见她已做了安排，就没开口，点点头安静地在楼下等。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一切都收拾妥当。叶雨慈上了沈桓的车，领着搬家公司的卡车一起向新家驶去。

　　叶雨慈新买的公寓坐落在一个花园小区，地段很安静，距离她上班的地方也近。六层小户型，两室一厅。听叶雨慈的描述，她对自己设计的新房子很满意，现在已经全部收拾完，就等这次搬家入住。
　　叶雨慈从小便喜欢画画，大学时按着自己的意愿报了室内设计专业，毕业后做了一名室内装潢设计师。在沈桓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小慈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子，不吵也不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在纸上涂涂画画。沈桓从那时候起就喜欢看着她画画，他知道，那是属于她的世界，那个世界五彩斑斓，每一笔都是亮丽的色彩。
　　到了新家，叶雨慈掏出钥匙开门。沈桓笑道：“终于能亲眼观摩你设计的大作了，我已经期待很久了。”叶雨慈也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而，当他们走进去的一刹，当整间屋子展现在沈桓眼前时，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充满蓝色调的房子，从深到浅，由亮及暗，每一笔都好像蓝色光谱上跳跃的谱线。深蓝色的布艺沙发，蓝白相间的地板，白色的茶几像漂浮在海洋里的一叶扁舟。浅蓝色的窗帘半阖着，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引起色调的无穷变换。壁挂电视后面是巨大的背景墙，整面墙就是一幅画，风格有点像莫奈：天蓝色的海面上波光流动，却盛开着一朵一朵湛蓝色的睡莲。海浪打在睡莲的叶子上，溅起飞扬的水珠，折射着阳光，美的让人窒息。

　　“小慈……你……”沈桓的声音听起来又干又涩。
　　“他会喜欢的，对吗？”叶雨慈的声音很低，像是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一直都记得，他说将来想要一个充满蓝色的房子……也许，就像这样吧。”
　　沈桓闭上眼，回忆的浪潮冲开层层枷锁，刹那间汹涌而来。

　　十九年前。
　　沈桓骑着一辆山地车，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穿过林荫道，骑到岔路口左转拐进居民小区，停在第一幢楼房前面。
　　“沈衡！下楼了！”沈桓扯着嗓子在楼下喊，还没等他话音落下，一个同沈桓年纪相仿的少年便从楼道口走了出来。那少年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个子很高，却瘦削。他长得很清秀，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看起来十分温和，像是一个从不会发脾气的人。
　　这少年叫沈衡，是沈桓大伯家的孩子，也就是沈桓的堂哥。虽然是堂哥，但沈衡只比他大了三个月，两人今年都是16岁。

　　“阿桓你怎么才来，比赛很快要开始了，再晚一点我们就进不去了！”沈衡边说边从楼道里推出自行车，“快走吧，小慈看不到我们，会担心的。”
　　“我本来出发的很准时嘛，谁知半路遇见一个不长眼的司机撞翻了路边一个老爷爷的水果摊，我就停下帮那个老爷爷去捡水果，结果就晚了。”
　　“唉，知道你热心。我们快些骑吧，不然真的赶不上了。”
　　“嗯。”两人说着都加快了车速，拼命往前蹬去。
　　今天是叶雨慈参加全省书画大赛决赛的日子。叶雨慈的父亲和沈衡的父亲曾是战友，两人交情深厚，两家的孩子也从小就在一起玩。叶雨慈比沈衡小两岁，每天都跟在沈衡后面“沈衡哥、沈衡哥”地叫。沈桓小时候也粘人，身边总得有人陪他玩才行。那时候沈桓的父亲常常出差，母亲在单位也经常加班，白天便总把沈桓寄放在大伯家里照看。正好沈衡和沈桓年纪相仿，两个孩子也能玩到一起去。也这是这样，沈衡，沈桓，和叶雨慈从小就认识，成天厮混在一起，三个人一同上了小学、初中，又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一直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叶雨慈自幼便有绘画天赋，小学时随手涂鸦都有模有样。年纪长一些后便报了班去学习美术，素描、水彩都是她的专长。这次参加书画大赛，沈衡和沈桓是一定会去现场给小慈加油的。

　　二十分钟后，两人到达了比赛场地。这次比赛的形式是在现场宣布主题，选手当场构思作画，之后评委打分。为了保持比赛场地安静，亲友团是不允许进入场地内的，只能透过房间的玻璃窗向里观望。沈衡两人进去的时候，选手们已经在向比赛室走了，沈桓轻巧地拨开人群，一个健步冲过去，拉住了边向里慢慢走边四处张望的叶雨慈：
　　“小慈！我们来了！”
　　叶雨慈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是他才松了口气：“我还一直在找你们呢，原来你们才到呀。我这就要进去了，你们会在这儿等我吗？”说完期待地眨眨眼。
　　沈衡这时也已经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摸了摸叶雨慈的头发，说：“小慈放心，我们会一直在这等你画完出来的，要加油啊！”
　　“嗯嗯！沈衡哥最好了！”叶雨慈使劲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哎小慈，就只有你沈衡哥最好吗？我呢？我可也是一路飞车过来就为看你比赛的！”沈桓不满地抬手也想摸叶雨慈的头，被小丫头一跳躲开了，随即做了个鬼脸：“臭阿桓，还一路飞车，我看肯定是你之前给耽搁了，害我找了你们这么久。”
　　“哎你这丫头！”沈桓喊着，作势要拉住她，叶雨慈却已经几步跑了开去，到门口又回头向他们做了个鬼脸。
　　“切，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哎沈衡，为什么她对你总是那么温柔，对我却跟有仇一样啊？”沈桓泄气地念叨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座椅上。
　　“好了阿桓，小慈还小，你做哥哥的，多让让她。”
　　“哥哥？”沈桓一听更来火气，“你哪里看出她把我当哥哥了？整天阿桓、阿桓的，倒是对你，才每次都叫沈~衡~哥~”沈桓学着叶雨慈软软的语调，听得沈衡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以为小慈和你一样没礼貌，从来都只叫我名字。按道理说，你也该管我叫哥哥才对。”
　　“哎呦，你就比我大三个月，叫什么哥哥。难道你想我和小慈那样每天叫你沈~衡~哥~？”
　　沈衡无奈地摇摇头，实在拿这个蛇精病没办法，于是自己走到了玻璃窗前。透过窗子能够看到，里面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这次比赛给出的主题是“家”。选手们各展所能，各种颜料在画纸上铺陈开绚烂的色调。从沈衡和沈桓的角度，没办法看到叶雨慈全部的画板，只能从侧面看到三分之一左右。叶雨慈好像画了一栋房子，房子旁边有白云和星河，好像还有五颜六色的气球。沈衡一直安静地注视着玻璃窗另一侧的人，沈桓也是难得的安静下来，整整三个小时没怎么出声，也静静地看着叶雨慈作画。
　　他最喜欢看她画画时的样子。

　　那次比赛叶雨慈最终获得了全省二等奖，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成绩。领完奖后她开心地跑出来，一下子扑进了沈衡怀里。
　　“沈衡哥！我好开心好开心，我还以为没有希望能拿奖呢！”
　　“嗯嗯，小慈很厉害，你能拿奖，我也很开心！”沈衡轻轻搂住怀里蹦蹦跳跳的人。
　　沈桓看着两人拥抱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就涌起一股酸涩，话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哎这可是公共场合，你们要抱，回家抱去！”
　　叶雨慈听了从沈衡怀里挣出来，难得的没有和沈桓吵嘴，而是转身又笑着抱住了沈桓：“阿桓！我也要谢谢你呀！如果今天没有你们来给我助阵，我肯定拿不到这么好的名次！”
　　沈桓的身体立刻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手，搂住了叶雨慈。叶雨慈的笑语荡在他耳畔，却好像已经把他的心荡了出去，飞到了一个它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少年时的情窦初开，可能大抵如此。

　　回去的路上，叶雨慈坐在沈衡车子后座，脚一晃一晃的。沈桓偷偷看她，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小慈，你今天画的到底是什么呀？我们俩站在屋外看不清。”
　　叶雨慈抬头，笑嘻嘻地说：“我画了一栋房子，天上的房子。它的屋顶有好大的螺旋桨，可以飞得很高很高，一直能飞到天上去，飞到云彩和星星身边。哦对，它的底座上还有很多很多热气球，就像花儿一样簇拥在房子周围。我从小就梦想着能住去天上，没事就摘星星玩，还可以撕片云彩做糖吃，多好~”
　　沈桓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天上的房子，听起来不错。
　　“沈衡哥，阿桓，你们梦想中的“家”是什么样的呀？你们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呢？”
　　“我啊，我就喜欢超级超级大的屋子，要有King Size的大床，再有个大书桌，靠窗的那种。哦对了，我还要买很多很多书，所以要一个一直到天花板的书架！”沈桓说着不禁抬手比划了一下，“然后还要有大大的阳台，买一张躺椅，没事就可以躺在阳台看书。然后最好有一个屋子能做放映厅，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家里看电影了！”
　　叶雨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桓，要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首先你得有很多很多钱才行。”
　　“钱我会挣的啊，等我买得起这种房子了，我邀请你过来住！”沈桓志得气满地说，言语间满是憧憬和自信。
　　“那沈衡哥，你呢？”叶雨慈转头问沈衡。
　　“我……我对房子的大小没有要求。我喜欢蓝色，我希望将来能有一个蓝色调的房子，哪怕只是个房间也行。我希望我的屋子里到处都是蓝色的，很多很多种蓝色，看着它我就会很舒服。”
　　叶雨慈没讲话，低下若有所思的样子。

　　年少时的嬉笑打闹早已随风而去，有些话却像风中的种子，悄悄钻进泥土，生长在谁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