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言城Yc

5、第四章

　　沈桓从“零度”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他重新坐进车里，没发动车子，而是点燃了一支烟。
　　烟头的一点火星在暗夜里明明灭灭。沈桓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最后离开的时候和蓝蟒的对话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你肯把这么重要的故事告诉我，为什么？”
　　蓝蟒笑了笑，审视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盟友”的意义。”
　　沈桓愣了下，他没想到蓝蟒这么快就答应了。虽然刚在蓝蟒讲述的时候，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对方的信任和意愿。
　　“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相信我，为什么你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
　　“没有为什么。我相信我的直觉。如果非要说个理由，可能只是因为，你明明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要挟我，威胁把我在找“枪”的事情上报组织。但是你没有。”
　　蓝蟒说着伸出了右手：“所以，希望合作愉快！”

　　沈桓开车回到警队时，看到楼上一片灯火通明。
　　有麻烦了。他心道。

　　上了楼刚出电梯，就遇见了队里的下属小刘，小刘见着是他，大吃一惊：“沈队？！”叫完急忙跑近几步：
　　“沈队你可回来了！哎，沈队你受伤了？！”小刘离的近了才看到沈桓右臂上有一道长约五寸的伤口，心急地嚷道。
　　“我没事。” 那是他离开“零度”后，自己用匕首划的。
　　“这么长的口子还说没事，沈队你快去医务室包一下吧！陈医生应该还……”
　　沈桓打断了小刘：“局长在吗？我要先去跟局长说一下再去医务室。”
　　小刘停下来，看着沈桓眼神中的坚持，叹口气，只能妥协：“郑局，张副局，还有队里几个二把手都在行动队那屋呢。大伙也都没敢走。郑局晚上因为今天的事儿已经发过一次火了，这会儿那气压低的……”
　　沈桓整整衣服，“我这就过去。这次队里……有伤亡吗？”
　　“大富，斌子和艾哥都受伤了。斌子左侧腹中了一枪，之前送二院急救了，倒是没有生命危险。我这正要过去，给他送点东西。”
　　沈桓心里一沉。竟然伤了三个兄弟。
　　小刘见沈桓脸色不好，想安慰几句：“沈队……大伙没人怪你，其实你的撤退令已经下的很及时了。要是你再晚下一点，咱们就真得交代到炸弹里了。”
　　不，不够及时。应该早一点，更早一点的，在我看到他们出现、知道这是个阴谋的时候。
　　可惜，已经晚了。
　　沈桓沉默地拍了拍小刘的肩，看小刘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又开口道：“快去吧，看看斌子。我没事，我先过去见见郑局。”
　　“嗯。”小刘点点头，又看了沈桓两眼，终于转过身向电梯跑去。
　　沈桓深吸口气，向办公室走去。

　　“进来！”郑志国听到敲门声，应道。
　　门被推开来，一个高瘦的人影站在门口。
　　“沈桓？！”郑志国看清来人，一下子站起来，“沈桓你跑哪去了？！”边说几步走上前，“擅自离队，通讯切断，过时不归！你这是要玩失踪吗？？！”
　　“抱歉，我手机没电了。”面对怒气冲冲的局长，沈桓只能做出十分抱歉的样子。
　　“没电了，你的对讲机也没电了吗？你身上所有联络设备都没电了？！一声不吭就单独行动，你知道大家等得有多着急吗？？我跟张局从一大早就在这等消息，等到下午等到一群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还有人挂了彩！问他们你去哪了，他们一个都不知道！程涓那小姑娘都急哭了，差点要以为你被炸弹给炸死了！！”
　　郑志国一股脑吼完，嘭地拍了声桌子。旁边人赶忙过来劝，让他消消气。
　　沈桓由着他骂，一声没吭。
　　“你现在倒学乖了？！说话啊！这么长时间失联，你到底跑哪去了？？”郑志国又拍了下桌子。
　　“郑局，郑局你消消气。来先喝杯水，小沈失联肯定事出有因，咱们先听他说说。”张副局长递过一杯水到郑志国手里。
　　郑志国接过杯子，压了压翻涌的火气，终于坐到了椅子里。

　　沈桓先前已经打量过屋里的情况了，除了两个局长，行动队的三个副队长和大部分队员也都在。有的人见着他回来，明显长松口气的样子；有的人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另外有的人，见着他突然回来，脸上闪过的失落没有掩饰好。沈桓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沈桓抬步走进屋。走到灯光下，大家才看到他手臂上带着伤。
　　“沈队你受伤了？！” 程涓就站在离沈桓最近的桌子边上，见着他的伤口，忍不住惊呼道。程涓是局里分析科的助理，她喜欢沈桓也算是比较人尽皆知的一件事儿。
　　郑志国也才看到沈桓的伤口。虽然生气，但还是挥了挥手对沈桓说：“你先坐那让小程给你消下毒。”又转头喊：“小赵，你去医务室把陈医生叫来。”
　　程涓听了，赶忙拿来医药箱，正想扶着沈桓坐下，沈桓却已经先走过去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小沈，快说说吧，你下完撤退命令之后到底去哪了？队里人说自从那之后就没人见过你了。”张副局长站在局长旁边，开口问道。
　　沈桓看了张副局长一眼，缓声道：“我一直在追踪这次出现的头号嫌犯——蓝蟒。”
　　“蓝蟒在第一声爆炸之后，便迅速逃离了别墅。后面的交火他都没有参与。他和两个手下开车逃走，我追了上去。蓝蟒非常狡猾，发现后面有人追踪，带着我兜了很多圈子。后来我一直追到了东区制糖厂旁边一个旧仓库。蓝蟒以为甩掉了警察，就带着两个手下进了仓库。”
　　沈桓看了大家一眼，见没有人问话，就继续说：
　　“我潜伏了进去。蓝蟒吩咐了一些什么，他其中一个手下便离开了。我想那仓库有可能是他们的一个小据点，因为那里面有一些简易的设备，还有折叠床。期间蓝蟒打了几个电话。后来，有一个人进了仓库……”
　　郑志国打断了沈桓：“蓝蟒打电话都讲了什么？”
　　沈桓摇摇头：“隔得太远，没听清。”
　　郑志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沈桓一样，又问：“那来找蓝蟒的那个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
　　“是个男人。身高一米八五左右，很瘦，当时他戴着一顶黑色皮帽，穿的也是黑皮衣皮裤，长靴，还戴了手套。他一直背对着我，看不清脸。”沈桓面不改色地编着瞎话，“他和蓝蟒谈了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就离开了。因为蓝蟒看起来一时半刻不会离开仓库的样子，我就出去跟上了那个男人。”
　　“我跟着他一直到五合路和花苑二街的交叉口，那有个小巷子，我看到他拐进了巷子，刚跟进去，就在那被截了。”
　　屋里的人都露出了或惊讶或担忧或淡定的表情。
　　“我和他过了几招。他功夫很厉害。划了我一刀后跑了。他戴着口罩，我看不到他的脸。”
　　“他跑了以后我知道追不上了，队里的车还扔在制糖厂旁边一个小树林里，被发现的话怕有麻烦。我又回去开了车，就回来了。”
　　这时小赵带着陈医生进来了，换下了程涓，给沈桓处理伤口。
　　沈桓看着郑志国。他知道可能有人会怀疑这通话的真实性，毕竟是他一个人口说无凭。那个仓库他已经和蓝蟒打过招呼了，之后一段时间那里都会被做出有人隐蔽来往的样子。今天过后警方肯定会监视那里，所以过不多久就要赶在警方采取抓捕行动之前遗弃掉，做出转移了交易地点的假象。
　　郑志国也看着他。他的火气消了一些，但还有很多疑问要问清楚。郑志国想了想，转过去对屋里的一众人说：“行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大家都先回去吧。你们沈队长也算回来了，大家伙累了这么久，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大家都明白局长这是下了逐客令了，后面的话局长要和沈桓单独聊，不方便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于是也都知趣地打招呼后离开了。有几个关系好的兄弟过来拍了拍沈桓的肩膀，让他多保重。
　　程涓也走过来，有点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沈桓，低声说：“沈队你要好好养伤……多休息。我……我先回去了。”
　　“嗯。”沈桓应道。
　　程涓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屋子。

　　郑志国见大家都走光了，只剩下沈桓和张副局长。他抬头盯住沈桓，声音很凝重：“沈桓，你做行动队的队长三年多了。我们一直很信任你，也从来没有质疑过你出行动时所做的任何决定。但是今天的行动疑点重重，还涉及到警方的卧底，所以我们必须跟你确认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坦诚回答。”
　　沈桓也看着他，郑重点了点头。
　　“我们这次行动，歹徒很可能早有准备，否则不会在屋子里提前布好炸弹。我们的消息究竟是怎么走露出去的？你怎么看？”
　　沈桓说：“这次行动的时候大家也都看到了，警方之前安插在毒帮的卧底暴露了。既然已经暴露，那么这个卧底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我们都不得而知。也许他什么都没说，也许……”
　　“你的意思是说，卧底向毒贩子出卖了我们这次抓捕行动，所以那些毒贩提前在屋子里布好了局，就等着大家冲进去送死？”
　　“我本来不应该作此猜想……但就事实来看，情况很可能是如此。”
　　郑志国沉吟了一下：“据说这次歹徒把抓出来的卧底带去交接手，你看到了吗？”
　　“是。”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有用的。就是打了他一顿。”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头上蒙着黑袋子。”
　　郑志国意味不明地看了沈桓一眼，又接着问道：
　　“那些歹徒在别墅里安装的爆破弹，是你发现的吗？”
　　“是。我当时在屋顶，从天窗看到屋里有一张桌子下面的地板角卷起来了，里面漏出了电线的线头。我认出了那是爆破弹的线路。”
　　“但是据队里人说，是有人开枪击中了屋里的爆破弹，第一枚炸弹爆炸后，你才下的撤退命令。”郑志国探究地看过来，“如果你已经发现了爆破弹，为什么不直接下令让大家撤退？”
　　沈桓心里紧了紧。终究是避不过这个问题。
　　不直接下撤退令，是因为那样就无法跟组织交代。他完全可以假装没看到炸弹，放任警察们冲进去；不能自己开枪，因为不能让当时屋子里的人知道是他暴露了炸弹的位置；单独给狙击手下命令射击，是因为他不敢保证行动队里没有其他的组织派来的人，一旦让组织以为他背叛了，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有一个既能让组织不怀疑，又能让大家撤退的借口。
　　沈桓让声音里带了点心虚：“当时按照计划，大家马上就要冲进屋子缉拿歹徒了，我担心如果这个时候我无缘无故就下撤退令，会有人不服……”
　　“所以你就让小朱朝那开了一枪，让炸弹爆炸了再下令撤退？”
　　沈桓略有惊讶地看向郑志国。
　　“不用那么看我，小朱已经来跟我说过了。他说你在行动队近距离包围前，单独给了他一个联络器。之后你就是通过那枚联络器给他下的命令。”
　　“……是。”
　　“你为什么要单独给他一个联络器？你发现屋里有炸弹，但大家马上就要按计划冲进去了，那时候应该是十万火急，就算你需要屋里的炸弹先爆炸，让你的撤退令下得更服众，你不自己直接开枪，却还想到让小朱开枪？”
　　沈桓沉默了一下，做出纠结的神情：“……因为我枪法不好，我……怕打不准。”
　　郑志国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沈桓你敢再扯远点吗？！你知不知道，那个炸弹一爆，很可能会伤到隔着一道墙埋伏在屋外的警察？！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发现炸弹后直接下令撤退，而不是引爆炸弹惊动歹徒，我们很可能就不用和歹徒正面交锋？！你知不知道斌子中了一枪，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大富和艾锋也都受了伤？！就因为你怕什么有人事后质疑你做的决定，不服你的领导，就让炸弹爆炸，拿同志们的生命当儿戏？！如果小朱不来告诉我这个事，你是不是就打算瞒下去，再对外说是毒贩子的炸弹自己出了问题爆炸了，你识破埋伏、临危不乱让大家撤退？！！还枪法不好，我看你是怕万一揽不住就想让小朱背这个锅！！”
　　“郑局，我……”
　　郑志国长叹口气。“好了别再辩解了，”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你是脑子糊了还是心糊了才这么干，总之今天行动的失败、队员的损伤你都难逃责任。再加上你今晚长时间无故失联、不经汇报就私自行动，这都是大过。你这个队长就先别干了，让小罗先接任，你就休息休息吧。”说完看了沈桓一眼，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