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言城Yc

3、第二章

　　沈桓翻身从屋顶快速滑下，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冲对讲机喊道：“撤退！屋内布有爆破弹！各队长带自己人撤回！”
　　枪声从别墅里连续不断地传出，打碎的玻璃声、人的叫喊、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所有声音呼啸在耳畔，而沈桓贴着围墙全速奔跑，行动敏捷好像一只矫健的猎豹。
　　蓝蟒。他看到他在枪声响起的一瞬向别墅后门移动了。
　　沈桓跃过栅栏，几步翻进树丛中的一辆车子里。为了撤退方便，警队开来的便车都没有锁车门。余光里，黑色的保时捷在公路上甩出一道弧线，远远地转过了山脚。
　　沈桓猛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已经转了十数个街口，沈桓依旧跟在保时捷后面，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蟒哥，后面那辆路虎一直跟着咱们，怎么甩也甩不掉。咱们要不要找个地儿做掉他？”
　　车内，蓝蟒向后忘去，盯着一直跟在后面的路虎看了几秒，回头说：“换我来开。”
　　“哦，好的。”驾驶座上的手下应道。

　　清江道128号。沈桓稳稳停住车，透过车玻璃看向路对面金属幕墙上闪闪发光的两个大字——“零度”。嘴角不自觉挂上一丝嘲讽，呵，好巧不巧，蓝蟒竟然来了这里。
　　沈桓拔下车钥匙，戴上风衣兜帽，抬步走进了夜色里。

　　远看起来安静矗立的建筑，内里却是纸醉金迷的奢华。沈桓推开厚重的大门，耀眼的灯光和放纵的音乐便迎面扑来包围了他。
　　他没有理会舞池里尽情享乐的人，也没打量在暗处相拥的男男女女，而是径直走到吧台，抬手握住了一杯正要被放进托盘的鸡尾酒。
　　“哎？”端酒的服务生被惊了一下，抬头望过来，却刹那露出了更加惊讶十倍的表情：“桓哥？！你怎么在这？？”
　　沈桓冲年轻的服务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把那杯鸡尾酒稳稳放到了托盘上。他的脸依旧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非十分熟悉之人很难认出他。
　　“我暂时没时间解释。先告诉我，刚才是不是有一个穿藏蓝色西装、身高和我相当的男人进了这里？”
　　“是，是啊！”惊讶夹杂着兴奋，让服务生说话有些不利落，“他是这里的常客，蓝老板。他的包厢在五楼507。”
　　“好，我知道了。”沈桓转身欲走，顿了一下，还是转回来说：“谢谢你阿晟。有机会我会再来找你的。”
　　“哎！桓哥！”被换做阿晟的服务生向沈桓离去的方向伸出手，像是想要拉住他的样子，奈何沈桓已经错身消失在了迷离灯光下的人群里。他只得把手收回来，边悻悻叹道：“什么嘛……这么来去匆匆的……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沈桓来到507包厢外的时候，悄悄掏出了腰间的枪。他侧身抵在门上，倾听着屋内的动静。
　　这时，一声低沉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既然已经来了，就直接进来吧。”
　　沈桓闻声一愣，但又马上镇定下来，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厢很大，总统套房的配置。进门是一个大客厅，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蓝蟒就坐在客厅一侧的沙发上。两个手下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谁都没有说话。沈桓停在距离蓝蟒五步远的地方，手指未从扳机上离开片刻。蓝蟒则一直沉默地注视着他。
　　不得不说，沈桓有一双相当好看的眼睛。眉锋刚劲，眼神清透有神，眼尾收势恰到好处。这双眼睛看过无数腥风血雨，看尽十数年漫长离别。但相对于他的身份，这双眼睛过于干净了些，让人很难想象，他也在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替那些人做着杀人不见血的事……想到这，蓝蟒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既然都跟到这来了，不打算先自报个家门吗？”蓝蟒把手里的烟按熄在茶几上，开口道。
　　沈桓默了一下，缓缓念道：“一秋三寄平湖月。”
　　蓝蟒直视着他的眼睛，对道：“半夏十礼古佛灯。”顿了片刻，“你果然是组织的人。”
　　沈桓没有回答。蓝蟒轻靠进了柔软的沙发里，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对沈桓说：“坐吧。”
　　于是沈桓沉默地坐了过去。
　　蓝蟒对身侧的两个下属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去门外守着吧。”两个人向蓝蟒弯了下腰，前后走了出去。门口传来“咔哒”一声合锁的声音。
　　蓝蟒抬头看向沈桓，眼神里是藏不住地锋利：“你这次来找我，是组织派的任务？”
　　沈桓摇了摇头。那个瞬间他感觉到蓝蟒轻不可闻地呼了口气，眼中的锐利稍减了些。
　　“那你来做什么？”
　　沈桓没有回答他，却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组织的人？”
　　蓝蟒竟是笑了一下：“因为你的车技。”停了停，又补充说：“这世上还没有我甩不掉的人。除非……”蓝蟒望过来，眼神里带了些许玩味的意思。
　　“除非我也是Asher的徒弟。”
　　沈桓也向后靠去，重重靠进了沙发里：“原来Asher常常提起的那个车技练得出神入化的得意门生，竟然是你。”

　　Asher是沈桓到“岛”上之后的第一个师傅，他却是Asher的最后一个徒弟。在“岛”上，每一个人都会跟着不同的师傅学习各项技能手艺。射击、驾驶、隐蔽、窃听，等等。有的师傅严厉，训练强度非人；有的师傅苛刻，动辄便是一顿打骂。只有Asher，在他那里，沈桓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他教他开车，说是师徒，但沈桓感觉，当他坐在自己身边的副驾驶位上，就像从前坐在身边，虽不言语却会帮自己处理掉所有麻烦的父亲。
　　Asher总是提起他之前的一个徒弟。据他说，那个徒弟有非凡的驾驶天赋，又勤奋好学，在整个“岛”上，只要他开车想甩掉的人，便没有能追上他的。
　　“当然，”Asher呵呵一笑，拍了拍沈桓的肩，“你跟着我练，凭你的资质，等你学成，你就是这世上唯一能追踪他的人了。”
　　那时候沈桓还不到20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听Asher这么说，便下了决心要好好练车技，以后等师傅口中那个出神入化的师兄回岛了，就和他比一场，看看到底谁更强。
　　可惜他没有等到。Asher也没有等到。那个人如同世间蒸发了一般，从“岛”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后来，Asher患了急性肺水肿，沈桓最后一次去探望他的时候，他已不久于世。病床前，Asher把一个小勋章塞进沈桓手里，肺部的病痛让他的气息断断续续：“阿……阿桓……这个给……给你……以……后你……见到……他……他是能……帮……你……的人……”

　　能帮我的人？沈桓不禁抬头看了蓝蟒一眼，对方好像也在想从前的事，可能回忆也能给常年冰冷的人赋予一些温情，就连蓝蟒棱角分明的脸也较平时柔和了一些。
　　“Asher跟你提过我？哈，他是不是说：那个臭小子，总是跟我对着干。让他老老实实系安群带，他却总是用个插扣糊弄我。”
　　沈桓不觉轻笑了下：“没有。在Asher的话里，你是他最骄傲的徒弟，后来他病倒了，卧床不起，那时他还在跟我念着：当年那个臭小子天赋极高，飙起车来最有他当年的风范。可惜离开“岛”之后，就再也不知去向了。”
　　蓝蟒听到这，语气竟透了些哀伤：“我被放逐了十年，说是历练，其实不过是“他”不想我回去罢了。等我重新回到“岛”上的时候，Asher已经不在了。”

　　沈桓知道，Asher于蓝蟒，恐怕也亲同父子。每每听Asher说起从前那个徒弟，都像提起儿子般挂念。而对于蓝蟒来说，久别返乡而亲不再之痛，恐也是锥心刺骨。
　　沈桓轻轻点起了一支烟。
　　蓝蟒低头默了片刻，似是等那阵返潮的悲伤过去了，才开口说：“不想在这里竟重遇故人。你现在是个警察？也是组织安排的？”
　　沈桓点了点头，想了想才说：“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蓝蟒忘了他一眼：“你说吧。”
　　“我五天前已经将消息传给了组织，告知了今天警方的围剿行动，为什么你们还要出现？”
　　“这是组织的安排，我只是奉命行事。至于目的，想必你应该也猜到了，主要就是断了警方在我们这里埋的卧底，顺便也给警察点颜色看看。”
　　“那个卧底是个假的，对吧？”
　　蓝蟒笑了一下，“你很聪明。”
　　“所以你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卧底究竟是哪个人。”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警方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他的消息，因为在警方看来，他已经暴露了。”
　　“警方这边未必没有能看穿这件事的人。我能看清，就代表别人可能也能看清。毕竟那个黑布袋蒙得可不算高明。”
　　“无所谓。就算有人怀疑，警方也很难仅凭这点怀疑就继续相信卧底传出去的情报了。”
　　沈桓突然探身，目光直逼蓝蟒：“无所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有细心之人想通了这里面的猫腻，最后倒霉的人会是谁？”
　　蓝蟒不置可否，依然悠闲：“我知道。我也知道一旦今天我们这边有人被捕，会倒霉的也不止他一个。”
　　沈桓听了他的话，心中一凛。难道……
　　“组织这是要放弃我吗？”沈桓的目光冷了下来。
　　蓝蟒看着他，眼神变得不可测，反问道：“你是在一心效忠组织吗？”
　　不知为何，沈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他知道蓝蟒在组织中的级别绝对在他之上，面对上级的这种发问，立刻表忠心才是最保险、最正确的选择。但是……沈桓望向对面，如果这次不赌，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也在找“枪”。”沈桓直视着蓝蟒的眼睛，他相信，如果那里面有一丝一毫犹豫或撒谎的痕迹，自己都能察觉。
　　蓝蟒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沈桓会突然问地如此直白。但不过片刻，他的嘴角挑起一丝微笑：“也？”

　　沈桓没有出声。他的沉默等于默认了蓝蟒的话。
　　也。我也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