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海》在望

2、第 2 章

　　屠映的睡眠向来不深，多年照顾病人使然。

　　屠爸爸偶尔在夜中疼痛难忍，需要她递药，接水，或是想要上厕所，只要有摸摸索索的起床声，屠映就能立刻坐起穿鞋。

　　凌晨5点的时候，屠映被微微震动的床惊醒，屠爸爸躺在床上，正口吐白沫，浑身不停地抽搐，枕在头后的枕头已经歪歪扭扭，将要掉下。

　　屠映整个脑袋像是落在了世外一样，全是空白。

　　片刻，她找回理智，站起的时候脚已发软，整个人直直向柜角磕去，但她顾不上疼，伸手就连按数下急救铃。

　　一秒有如一个世纪那么长，那头护士困顿的声音传来，

　　“病人什么症状？”

　　“急救！急救！”

　　护士懒得回，一下把听筒撂下了。

　　态度不行，但做事还算利落，很快，郑医生穿着白大褂跑进病房，屠映那刻只想跪下说感谢。

　　郑医生翻了翻屠爸爸的眼皮，里面黑色的瞳孔在向上翻动。

　　“已经不需要急救了。”他回头对屠映说，眼里有怜惜。

　　屠映其实早已经料到了会是这结果，但落下石锤后她依旧恍惚自己是不是在梦里，不敢相信。

　　用力握紧拳头，她在心里默念：“屠映，好好送他走，你别哭。”

　　屠映直直走到病床边，抓住屠爸爸的手，他颤动的幅度比之前小很多了，仿佛电力逐渐耗尽。

　　她低头在屠爸爸的耳边喊他：“爸，别怕......"

　　她的手被捏紧，屠爸爸用全部心力克制着自己的瞳孔，终于定住，他深深地看了屠映一眼，屠映看懂了他想说的话。

　　紧握的力道随着闭上的双眼蓦地消失了。

　　离去的人会不会遗憾，临行前没有与自己的女儿亲口说一句爱的感言。

　　郑医生轻声地嘱托护士安排后面的事宜，身旁的屠映拿着纸巾默默地擦干净屠爸爸的脸，没有泪水，没有悲鸣，她平静地像是他只是去旅行了一样。

　　一边的小护士忍不住用眼神窥探她，心中讶异，也不屑。

　　“郑医生，您安排吧，我出去了。”屠映收拾好，头也没回地走出门外。

　　*

　　最后一个的厕所隔间门紧闭着，屠映背靠着门在一角蹲着，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的胸脯，那里太难受了。

　　眼睛涨涨的，似乎有什么要流下来，她拼命忍住，屠爸爸不喜欢他哭，尤其是为他。

　　上次他病危时屠映在手术室外嚎啕大哭，他之后听说，不顾医生和护士在场，对她破口大骂：“我们这种人配流泪吗？以后你还会遇到比这更糟糕的事，你以后也要这样丢人现眼吗？啊？”

　　今天她的表现，他满意了吗？他的女儿如他所愿，一点点变得坚强，之后再困难的生活，他都不需要担心了。

　　清晨6点的厕所格外安静，细碎的脚步朝这里逼近的声响极其清晰。

　　屠映堪堪止住动作，她不想被听到。

　　“你说屠映可不可怕，爸爸死了，一滴泪没流，还帮着擦脸整理东西。”

　　“对啊对啊，把我吓得，我觉得诡异死了，太冷血了，你说没娘疼的孩子是不是都这样？”

　　“哈哈，现在人家不只是没娘疼了，还没爹爱了好吗，你注意你的措辞啊！”

　　“哈哈哈，我的错！”

　　屠映用力地推开隔间的门，果然看到早上在病房的两个护士正惊恐地看着她。

　　她冷笑着道：“现在我确实爹不疼娘不爱，把你们杀了我也是毫无挂念了。”

　　她此刻的眼神阴狠，并且带着说到做到的决绝。

　　小吴旁边的护士一下子吓得花容失色，再不敢张嘴。

　　小吴心里也泛着怵，但还死撑着：“屠映，杀人犯法懂不懂？你别疯了！”

　　“怕什么，我负债累累，以后过得也累，最好把你们都办了，我也好在监狱里面吃饱穿暖，悠哉地赴黄泉。”

　　“你就是个疯子！克星！屠映，你活该没爸妈，赶紧走吧，别克整个医院了！啊！”

　　屠映快准狠地掐住这个护士的脖子，神情狠绝，手上使力，小吴的脸已涨成了红色，而她的同伴早已吓得瘫软到地上去了。

　　“走之前，先克你们试试？”屠映贴近小吴的耳边，问。

　　直视小吴惊恐的瞳孔，她猛地放手，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厕所。

　　*

　　空旷的走廊回响着脚步声，屠映步履带风，面色苍白。

　　她好恨她们啊！

　　她们无忧无虑，每天下班回家后享受父母的关怀，却没能长成善良的样子。

　　她诅咒她们失去现在的所有，没有光明，只有黑暗！

　　发狂地想着，屠映终于克制不住，狠狠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