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换身:只需一句我爱你 ...
-
画首题跋《冬霁招隐图》。
引章凑到案边,手覆在卷上,越发的感觉不真实。
不过这也确实不真实,真正的《冬霁招隐图》,早已被先帝付之一炬,她从来没见过真迹。
在她书中的这幅画,也只是她臆想的罢了。
引章看着画不由在心里自嘲了声,幻想出的画倒比自个儿的画工要好。
她看了两眼,便转过头,退出人群,耳畔此起彼伏的是对这画的讨论声,她不大听得惯,索性便不听了,抬脚准备溜回座位上倒两杯茶水喝,不料有人唤住了她,引章听着声音,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舒服,如鲠在喉般的刺痛过后,她匆匆回头,只见戴思明缓步走了过来。
他看着楼兰生,面上带着朗月清风的笑:“兰生,你还记得我吗?”
引章僵笑了下,看着他笑容热络的样子,她觉得别扭。
中枢阁距翰林院不过遥遥几百米,他若真的有心,如何做官的六年不曾迈过这几百米来找过楼兰生一次。
戴思明望着他,方才惊鸿一瞥只见轮廓,距的近了,他有些奇怪,楼兰生似乎……变了许多。
兰生不会拿如此平和的眼神看他,他望见自己时,通常是气急又败坏,却又偏偏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此刻的兰生,却抬袖与他揖道:“戴大人。”
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喊戴思明,未曾叫过他什么大人。
戴思明疑惑的皱着眉,兰生望过来的眼神是陌生的,那种官场滚爬多年才有的油滑语气,亦是陌生的。
他不由自主的去拽兰生的袖子,真真切切的望着楼兰生的脸,确信是兰生无误。
引章颇有些不耐烦,将视线顿在他扯着她衣袖的手上:“大人这是何意?”
戴思明猛地撒了手,似乎从引章不耐单的一瞥中,隐约看见了一丝楼兰生的痕迹,他有些局促。很是罕见的局促,大约只有同乡相聚老友重逢的激动才会促生出这种局促,想想又挂出一缕笑在脸上,道:“兰生,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这是一句很老套的开场白,且有自我炫耀的嫌疑,楼兰生过得再潇洒,肯定不会比二品朱封,跻身中枢阁的戴思明来的得意春风。
引章终于明白楼兰生为何如此讨厌他,戴思明真是能把天聊死的能手。
她估计戴思明是想不出什么好话了,可是戴思明方才走过来,招来不少目光,其中就有楼兰生的顶头上司的。
院士大人朝她使眼色,其大意是,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别捣乱,若在圣上面前失了体统,让老子丢了面子,老子就宰了你。
引章哆嗦了下,她垂下头叹了口气,又朝戴思明重重叹了口气,道了句辞,便规规矩矩的回到书案边,重新做出专心致志的样子。
这幅画是看不出什么花样来了,引章打了个哈欠,听见他们已经分成了两派在争吵,而且吵架声颇为激烈,吵着吵着,不知是哪个,开始问候起对方高堂来了。
引章循着声看过去,只见仍在喋喋不休的是汪直那厮。
圣驾面前失仪,不知道有几个脑袋砍的,可幸他骂的小声,没几个人听到,她将视线下转,便看见汪直手里捏着画卷一角,颇为眼熟。
高公公尖细着嗓子,手里拂尘一甩,道:“众位可有结果?”
汪直与院士的得意门生割据阵地,各执一词。
得意门生将作者生平论证一番后,咬紧牙关坚称这画是真迹。
汪直将作画者骂的狗屁不是,这画拿来给他当厕纸都嫌硬。
陛下揉了下眼睛,遥遥指出一个庶吉士出列,问道:“人多嘴杂,吵得朕头疼,你来说。”
庶吉士是翰林院等级最低的学生,不知是平生难见龙颜,还是当真口齿,口中:“我……我……”,说了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陛下叹了口气,像是才想起来,“方才那个年轻人口齿倒颇伶俐,哪去了?”
高公公提醒道:“楼兰生。”
“对,楼兰生,过来。”陛下从人群一眼瞟过去,顿在引章身上,“你说说看。”
引章莫不狗腿的跑过去,将方才汪直捏过的地方指给皇帝看,道:“陛下,您看这儿。”
她终归不是凭空的臆想,那副画在脑海里诞生再落笔到纸上时,或多或少带了些名家的痕迹,她指出的这块地方,是一株瘦梅,引章将这株梅树用手指来回打着圈:“冬霁招隐图是寒山先生的手笔,寒山喜画梅花,笔下梅花铁树生春,绝不是此画里的瘦梅疏影,看这手笔,应是画作流传时不甚毁坏,临摹者凭空臆想而作,陛下,此画是赝品。”
院士的得意门生哼了一声:“楼编修口口声声是摹的,在下竟不知世上有人能将画摹到与寒山手笔分毫不差。”
汪直起着哄:“楼兰生嘴上说说罢了,你还能指望他给你摹一幅,他有多少本事,你难道不知?”
四下哄笑,引章蓦地听见戴思明咳了咳:“术业有专攻,品鉴者不善书画者有之,非兰生一人而已。”
短暂一瞬的沉寂,引章蓦地抬起头,从容一笑,“这有何难。”
她朝侍者道,“拿纸笔来。”
疾山水雾冬雨凄,观行塘池影重深。寒鸦栖弱水,僻树苦蒙生。
芳草凋蔽,骤霁时与。这是半卷的冬霁招隐图,引章画到一半,抬袖擦擦额上的汗,只感到四周的寂静似乎能听见苦李子树坠下叶子的声音。
她虽然只画到一半,但剩下的一半即使不画,也足以证明她说的,这幅画并非不可摹,且像她这样轻轻松松的摹出一幅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陛下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止步,略带花白的胡子探出来,眼睛眯缝着,书案上摆放的新旧两幅画,新的只有半阙残图,墨迹尚未干透。旧的不知在昏黄的岁月里经历了多少磨折,其上书画着的江山,恍惚就在眼前,透过泛着黄的纸面,翩迁而至。
陛下半晌回首淡淡与高公公道:“这画虽然是赝品,但画工不可多得,你在上面盖一只章收起来罢了。”
引章看高公公摸索袖口,抓出一只陛下专属的印章,将章印了红泥,加盖到画上,陛下审视过后略颔首了下,高公公便将画卷重新卷好,又放回随行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