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行泥》澄莒

11、换身：只需一句我爱你

　　从前有人问起楼兰生，为何他与戴思明同窗十载，一个夫子手底下念书，戴思明能春试秋试殿试连中三举，题名金榜折桂蟾宫，一朝闻名天下知，楼兰生却还是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问这话的是楼兰生的舅舅，赋闲两载的中枢大学士，那时舅舅寿宴，宾客满堂，来贺的人家非富即贵，楼兰生的老爹捧了厚礼，托舅舅在朝中给兰生找份差事。
　　楼兰生闻言垂着眸，唇角扯出一丝讽笑，楼老爹举着酒盏与舅舅道：“思明学问是做的比兰生好。”
　　与楼兰生同席的狐朋狗友都拿着笑眼瞧他，兰生连喝了三盏酒，酒后吐真言，摔了盏，道：“人人都说戴思明活的比我好，我却不觉得，他从小就是个书呆子，哪里知道温柔乡女儿香，春歌一梦，玉人吹笙的柔情亲密。这些乐趣他不曾尝过，我尝过，他不曾做过的，我做过，他被逼着上学堂的日子，我快活的真真切切，我不觉得自己哪里比不得他，他在我心里也未见得多了不起，不过是个会写几句文章，骂骂天下，骂骂当朝的酸儒书生。”
　　兰生将心里话吐了痛快，舅舅听得抚掌大笑。
　　他这一骂，指桑骂槐，将席上一众言官都冠了帽子，其后楼老爹托关系给他找差事便更加艰难了些，直至戴思明礼部上任做了尚书那年，他才捐上了六品的编修。
　　而他与戴思明，则是彻底形同陌路，他那样爱显摆的一个人，自打进了翰林院那天，就没曾提起过他有过戴尚书这么个同乡。
　　自然，他也不认为戴思明是念旧情的人，起码他不会是戴思明的故人。
　　翰林院的苦李子树，不时飘下来两片叶子，戴思明站在落叶萧萧的秋风里，俊秀如玉。
　　引章再望向戴思明的时候，脑海里急速滑过的是楼兰生的记忆，楼兰生瞬间澎湃的情绪，让她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兰生该有多讨厌他，记忆里的戴思明与眼前真真切切看见的戴尚书，简直就不像同一个人。
　　戴思明朝陛下躬身道：“禀圣上，臣的同乡姓楼，名兰生，字泽华。兰泽水长，朝华而生的兰生。”
　　引章从人堆里迈出来，能感到目光瞬间聚焦到身上的炙热，她俯身一拜，叩首道：“微臣楼兰生，拜见陛下。”
　　“楼兰生，你过来。”圣上朝引章招了下手，引章站定以后，皇帝将纸上工整誊抄的句子指给她看，“你细细品，这句诗到底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是极差劲的。
　　引章望着字迹隽秀的“一颗萝卜白又长，九斤上下腌罗缸”，躬身朝皇帝道：“陛下，这字很不错。”
　　皇帝伸头瞥了眼，叹道：“这诗如何？”
　　“微臣觉得，这句诗若是三岁孩童所写，是童真烂漫，若是五岁小儿写的，则是天真可爱，若是十岁上下写来的，得找教书先生问责。”
　　皇帝来了兴致，面上含笑，问道：“楼卿何解？”
　　“陛下，萝卜长到九斤，岂不是萝卜精，教书先生不与指摘，岂不是误人子弟。”
　　她话里话外，就是在说写这句诗的是个孩子。
　　可皇帝从坐进这院子，一直就是以这诗的主人自居。
　　她仰头瞄了眼皇上脸色，皇帝脸色未见不虞，半晌顾盼左右，笑道：“萝卜精，比喻的不错，朕这句诗确是小皇子涂草来的，朕给他誊抄一遍，倒招来不少马屁精，实在是觉哭笑不得。”
　　皇帝又道：“翰林院人才济济，朕今天过来，并不光是为了这句诗，主要还是想让众位爱卿，帮朕鉴赏一幅画。”
　　陛下命随行的公公抽出一卷画，公公捧着画走到书案前，将画卷徐徐展开，此作三丈有余，一派晴川水墨色，绘有山峦叠嶂，秀木嘉禾，落笔细腻，气势恢宏，引章不由在心里叹，好美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