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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花开复凋零 ...

  •   宽敞的青石板街,通火明亮,而内里的花街鱼龙混杂,沿街一片暧昧的光流,红影流转间,纷纷洒洒的花瓣自高台飘落而下。

      街中央的高台四周围满了人,一旁接连的花楼上,二三层的窗户皆被打开,人头攒动,声音嘈杂。

      台上有美人艳衣花裙,素手持着琵琶,轻拢慢捻,声声玉珠入水般,哀婉缠绵,弦弦扣心。

      在一片拍手叫好间,只闻有人言,“说最后一个是水玉楼的桃花,要跳那首《水月》。”

      “这么冷的天跳那只舞,也是够拼的啊。”

      二楼的一男子眼尖地看到幕布后隐隐约约露出的粘花枝桠,指着它道,“对了,听别人说,桃花好像要在树上跳,你们看,那个像不像?”

      “真的?哇,树上跳舞也不怕摔下来!”

      “那赵飞燕还能掌上舞呢,这有什么的?”

      后台灯火熠熠,一片彩绣锦衣,各色的美人穿梭其中。其中一个梳妆台前,镜中少女穿着抹胸露脐红裙,手臂上套着曳地的长长水袖,桃花簪满头衬得肌肤胜雪,眼浓如墨。

      老鸨过来往她身上搭了件披风,满脸忧虑地说,“还是要小心一些,免得受了风寒。”说完,她空了的双手在不断摩擦,看样子十分的紧张,“你说你,好端端的非要在树上跳,要是树上的木板承受不了,系在你身上的绳子再断了怎么办?你下半生还要不要了?”

      桃花静静坐在梨花椅上,继续听着老鸨不辞幸苦的啰里啰唆,紧握在手中用纸包住的粉末感觉有些发烫。

      直到老鸨离去,她脑里还是一片混乱。

      桌上烛火跳跃,满镜光华,耳边依稀还响着初见牡丹时她说过的话——“你在发抖?乖,别哭,跟在我身边就不用害怕了。”

      这道声音,仿佛是打开回忆枷锁的钥匙,往昔如重重纸张般纷沓而来。

      模糊的白光散去,只见小小的牡丹白衣青裙,散着及腰的乌发,满脸不耐烦地看着在床边不断哭泣的桃花,“你哭了三天了,大姐。”

      桃花哭的有些累了,抽抽噎噎地看了眼牡丹,圆圆的眼睛不断坠下泪珠。牡丹头大,却有些佩服地说,“我连哄带骗你听不懂,我骂你你也听不懂,你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桃花像个兔子一样缩在床角,可怜兮兮地盯着自己的脚,双耳不闻。

      牡丹败了似地双手举起表示投降,“好好好,哭吧哭吧,你继续哭,我继续看,反正你哭的挺好看的,我也看不腻。”

      不知为何,脑子缺了一根筋的桃花忽然“噗嗤“笑了出来,鼻子间湿漉漉的吹起了个泡泡。

      牡丹看到,丝毫不留情面地嗤笑了起来,“小傻子似的。“

      傻子吗?

      桃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她只知道,家破人亡后,自己就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如无根系的浮萍一般飘飘转转。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蜷缩起自己的身子,远远的离开身旁那一抹陌生的气息。

      闭上眼,嗅到的就是故乡的味道。

      晓山青青,绿水悠悠。

      炊烟袅袅之中,放牛娃的笛声悠远绵长。

      偶有的梦境,迷离白茫,爹娘却总是背对着自己,在一片水墨之间,不管身后如何的哭喊,他们不闻不问,渐行渐远。梦的尽头露出了一隅,青瓦粉墙,熟悉的小院里,瑶草琪花,树荫匝地,轻轻摇晃的竹椅上,蒲团扇还摆在上头,就如当日离家前的那样,安静得一切都未曾改变。

      梦醒影碎,回归黑暗,万箭攒心。

      海棠死时,牡丹曾经对她说过,“人呐,还是得活着,不然怎么知道自己还会有多惨?自娱自乐,方才是活着的硬道理。”

      桃花不像牡丹,什么事都能坦然面对,甚至以一种自嘲的眼光来看待一切。她懦弱胆小,初到水玉楼时,甚至还在妄想邻家哥哥能够来解救她。

      她日日想,夜夜想,时刻不停下。

      可是一切的希望,都在接-客的那一晚被完全的破碎。

      身体的痛楚在提醒她,殷红的血渍在嘲讽她。

      也就是在那一晚,桃花恍然大悟。

      人活着,大概就是在准备着好好的离去。

      不留一丝遗憾。

      而她的遗憾,就是那年夏日,微雨荷塘,十里红莲之上,对着她轻轻笑的清秀少年郎。

      渐渐的,她也学会了自娱自乐。

      在青石板街再次遇见他时,模模糊糊,桃花甚至以为自己晃了眼,看着他在阳光下毫无阴霾的微笑,斯文有礼,一点也不似记忆中调皮活泼的少年,却还是控制不住情绪委屈地哭了起来。

      为何相遇得如此晚呢?

      倘若早一些,再早一些,在她还是清白之身时再见该有多好。

      云林寺的再遇,桃花存了私心。

      也许,他能够接受残破的自己?

      可是一次次的试探,换回的都是无力的绝望。

      崇尚自由的少年不知何时被礼教勒住了手脚,一言一行,无不化为黑色的藤曼,将桃花的心脏裹紧。在它剧烈跳动时,千万根都在慢慢的勒紧。

      一边不敢突破陈规,一边又享受着自己的主动。

      甚至对于他来说,那些支撑着桃花熬过无数个夜晚的美好记忆也都只不是过眼云烟,是转头就可以忘掉的无关紧要的一段回忆。

      何其可笑。

      桃花低下头,手指不断摩擦着包得方方正正的纸张。

      过往的美人如浮影一般从镜前掠过。

      有人在那边喊,“桃花姑娘,快要到你了。”

      “。。。。。。”沉默了一会,桃花声音极轻,说,“我出去一会儿。”而后便不再管身后的人如何喊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的一生,挟制颇多,污点斑斑,即使苦中作乐逃脱不开那些令人窒息的无力绝望。

      桃花一直很想成为《水月》中的水妖,无拘于尘世,无忧于天地。

      上元节烟火齐鸣的一刹那,她可以结束在花树上翩翩跳起最后一舞,自由落下之时,耳边簌簌风声,眼前是漫天的星火。

      就如回到当年火光冲天的家园一般,随着挚爱的亲人,一同轻轻阖上双眼。

      可是,在即将要上台的时刻,桃花却有些犹豫。

      老鸨和牡丹的脸接连在她脑海里闪过。

      甚至能想象到,她们看到那一幕脸上表情会有多心碎。

      同处近十载,桃花虽然只了解表面的她们,她们亦是如此,可往昔像家人一样共处的时光走马灯似的历历在目。

      嬉笑怒骂,打趣关怀,黑暗之中的相拥相依,哪一个又能忍住不透露真心?

      天上圆月高挂,淡银泛青。

      小巷离高台不远,狭窄寂静,肮脏不堪,甚至能听见老鼠翻动爬滚的声音。

      桃花站在巷口,想了又想。

      终究还是不忍,悄悄地将纸包丢下。

      她转身离去,背影纤纤,落了一地的白灰随风四起,悠悠飘向远方。

      花街正中央,依旧热闹无比。

      台上花树亭亭,白烟邈邈,水蓝色踏布恰似湖水流波。

      云淡月圆,清冷银光妖冶。

      众人皆在静默等待。

      半晌,台上还是没有出现水妖的影子。

      渐渐的,喧哗声如火星燎原般开始扩大,“这是怎么回事啊,人呢?”

      “耍我们呢?”

      “人还来不来,到底选不选花魁?”

      蓦然,天上绽放烟花,萤光点点,恰若一场盛大的星雨一般,照亮了全城。

      星光之下,一处黑暗小巷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名少女。

      抹胸露脐红裙,长长的水袖被泥土沾染。

      发间桃花零乱,些许花瓣碎落一旁。

      黑白的眼睛里失去了光彩,保持着还来不及改变的愣怔表情,脖间一道小小的缝隙,汩汩流出猩红液体来。

      另外一头的青石板街上,一身玄色长袍的年轻书生,朱颜绿鬓,眼里充满了慌乱。他疾步穿梭在众多人影中,宽大的袖子随风飞扬,花灯下,阴影投在他的脸上,侧脸线条温润如水。

      他停驻下脚步,忽有所感的望向一处。

      只见茫茫陌生人海,寻不到桃花灼灼般的姑娘。

      藏于袖下的右手之中,欲赠出的玉簪冰冷刺骨。

      ——谁无暴风劲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花开复见却飘零,残憾唯使今生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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