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花姑娘》水墨滃染

37、不记少年忆

　　桃花自从决定了要跳《水月》后，就缠着老鸨说要亲自到人家舞坊里去学。刚开始时牡丹没有细想，以为桃花只是嫌楼里房间小施展不开来，可后来的几日，她渐渐看出了端倪。

　　喧闹的街市上，明明应该跟在桃花身边寸步不离的小厮此刻正往酒肆中快步而去，牡丹在后面冷冷地叫住了他。

　　“站住。”

　　小厮扭头一见是牡丹，眼皮飞快的一翻，“姑娘好。”

　　牡丹挑了下眉耐着性子问，“你来这干什么？桃花呢？”

　　小厮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慌乱，小小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桃花姑娘还在舞坊，她命我来取些酒暖身子。”

　　牡丹笑，“暖她的身子还是你的呢？”

　　乌山上云烟渺渺，接近日暮时分，云林寺沐浴在殷红的夕阳下，飞檐翘角上一点积白显得整座寺庙宁静而又神圣。似从天边传来的钟声低沉悠扬，划破了寂静的松树林。

　　林中书生，青衫肃立，清瘦的背影遥遥对着桃花，天边的一抹残红洒落，轻轻勾勒出他青年的模样。

　　绣花小靴踩在碎雪乱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幕萧手持着书卷侧头看了过来，身后的少女一身雪白，细长的眉，圆圆的眼，浓密鸦发上戴着花簪珠钗，簪钗上垂下的流苏，一步一摇。

　　少女脸上系有轻纱，她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晚还在看书，不怕坏了眼睛吗？”

　　苏幕萧走了过来说，“只是嫌寺里烟浓，出来透透气而已。”他看了眼天色，略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头，“你这个时辰上山，等会回去的时候不怕？”

　　桃花摇摇头说，“有小厮等着我，没事的。”她低下头将摄丝盒子从斗篷中拿了出来，素手纤纤一翻，盒子软布上装有一碟莲花样的糕点，晶莹洁白，有阵阵甜香溢出。

　　苏幕萧抬眼问，“这是苏莲糕？”

　　桃花眯起眼睛软软地笑了起来，“你说你是苏州人士，所以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吃这个。”

　　苏莲糕的确曾是他小时候最爱的糕点，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苏幕萧早已渐渐不爱吃甜食，这个糕点也已经有多年未尝过一口。

　　眼前的少女虽被轻纱遮掩，一颦一笑间却自带风流，眼睛清澈，单纯美好到让人不免为之动容。

　　苏幕萧想要揉一揉她的秀发，碍于情礼又硬生生地将手变道，轻轻拿起一块苏莲糕，心里想：就让她高兴一下吧。

　　正这样想着，酥软的糕点入口即化，甘苦交织，记忆中的味道好吃到让他微微有些愣神——是这样的味道么？

　　桃花在一旁果然高兴了起来，眉眼舒展，“我小时候在苏州时，邻家的哥哥总爱翻过墙把苏莲糕带给我，到现在我都记得他翻墙时的样子，像个小猴子一样。”

　　苏幕萧低下头看着陷入回忆中的桃花，眼底不禁泛起些温柔。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女子，时常带着笑，眼睛透亮，隔着面纱的容颜宛如三千灼灼桃花般明艳，单纯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大胆。

　　那日除夕初见，直至夜深人静，苏幕萧还在辗转悱恻不得入眠，他心里记挂着要去何地寻她。却没想到在初一正午时分，一出门，他就见到少女静静立在寺庙旁的一棵巨树下，笑意吟吟。

　　少女借着送还手帕的原由，将最隐秘的心思明晃晃的摆在台面之上。读尽万卷书的苏幕萧明明知道每日的私下相见不合情理，却又忍不住被一再吸引。他想，若有一朝他得以高中便立即迎娶她过门，到时候，日日柔言轻语，片刻也不分离。

　　“苏幕萧。”

　　桃花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极轻。

　　苏幕萧有些奇怪地望向她，“怎么了？”

　　“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桃花对上他的眼睛，又说，“可跟我一样，有小伙伴？”

　　苏幕萧想了想，声音低沉斯文，“自然是有，初上学堂那会我捣蛋得很，整日和玩伴们在私塾院子里爬树斗虫，为此还不少受夫子的一顿打。”

　　桃花笑了起来，晚风拂，松叶飒飒作响，她说，“我不信，你竟没一个青梅竹马。”

　　苏幕萧声音有些犹豫，过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大概是没有的。”

　　松树林又恢复静悄悄，日暮余晖的颜色越来越深重。

　　桃花低下头小脸煞白，笑容凝固在嘴角。

　　她眼前一片模糊，呆呆地想

　　——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年苏州，夏雨来得匆急，刹那间烈日掩去，蛩语消声。

　　软言侬语的小镇，雨雾蒙蒙，杨柳之下，行人打着青绸油纸伞。

　　荷塘中红莲盛放，十里含香。

　　白石桥上，有名总角姑娘撑着大大的油纸伞，一脸着急地往底下张望。

　　半晌，远方接连青山的交际处出现了叶小舟，几名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载着满船的莲子，嘻嘻哈哈地你推我搡着。其中一名俊朗少年浑身湿透，轻薄的夏衣紧紧贴在他的身上，脖子上一点绛红被雨水润湿。他甩着发上的水迹，忽然瞧到桥上的身影，眼睛一亮，一边朝她挥手，一边对伙伴们说，“到桥那，我妹妹来找我了。”

　　小姑娘满脸泪痕，湘裙上沾染些肮脏的泥土，她哭喊着说，“婶婶说你跳河了。”

　　少年看她哭，手足无措，“哎，那是我娘唬你的，你怎么还能信呢？”

　　小姑娘看他浑身湿漉漉的，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还把大伞向他那边移，“那你怎么在下面？”

　　少年低言哄着她，“乖，自己撑，我马上就上来了。你别哭，我给你摘了莲子，待会叫我娘给你做苏莲糕吃。”

　　满船的小子都哈哈大笑，推着少年的肩膀取笑，“说什么妹妹，看样子明明是你的小娘子。”

　　少年摆手，有一丝害羞，“说什么呢。”

　　红莲艳艳，雨丝微凉，花香混杂在泥土的清香中。

　　在记忆深处，那少年清秀的模样明明清晰得就在眼前。

　　可他，怎么就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