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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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两人出了文源一路向北疾驰，天气愈发寒冷，不出百里，便已飘起漫天飞雪，满眼银装素裹。幸亏暮庭深未雨绸缪，出文源前买了一件貂绒大氅，一路又有唐宿风内功驱暖加持，否则不知要有多难捱。北上人际越发罕至，杳无人烟。因此二人不得不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二日赶到了天门山下。
天门是江湖四大门派之一，却又独树一帜。门派擅长刀法与炼丹术，极少涉入江湖纷争，始终保持中立。就连十几年前“歼魔大会”天门也没有参加。又因地处极北，门内弟子也很少步入中原。不过也因此，落于众人诟病，称天门胆小怕事，只愿做和事佬。无论如何，天门再如何想处身事外，也终究是江湖门派。自歼魔大会后，天门一反常态，出席武林盟会，虽说不是掌门出席，却掌门师弟——天门二把手也是足够给盟会面子了。
天门山位于极北，冰雪终年不化，崇山峻岭间皆尽苍茫之色。山脚下立一巨石，铁钩银划“天门”两字，由此便是天门山的山门。
唐宿风翻身下马，见一身着天门短袄的青年站在山门前静候，便走上前去，“敢问阁下可是天门的弟子？”
青年点点头，“想必您便是唐少侠了。掌门已派我在此等候多时，两位请随我来。”
唐宿风与暮庭深两人随青年拾级而上，沿路白雪皑皑，雾凇入目，云雾环绕，竟有误登仙台之感。暮庭深回首向下望去，山下城镇渐行渐远，而放眼天边雾霭沉沉，苍穹碧色。山原旷其盈视，只觉胸中旷达之感不尽。
暮庭深回过神，继续行进，便隐隐见到山顶似乎近在咫尺。山顶尽头站有两人，一人着苍氅裘袄，衣饰白鹤翔云，束一白玉发冠，面容冷峻，目光清透。腰横秋水雁翎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想必此人便是冷清秋冷掌门。
而他身后之人，与他衣着相似，只不过衣饰简朴，相貌清俊，眉眼严肃，似乎不苟言笑，不知是何许人也。
唐宿风踏上山顶，便不拘礼数，给了冷清秋一个熊抱，“清秋，好久不见！”
冷清秋也不恼，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唐宿风的臂膀以示回应。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暮庭深。这位是天门掌门冷清秋。”
暮庭深神色淡漠，但礼数不减，“久仰大名，冷掌门。”
冷清秋目光一抬，宛如鹰隼般犀利扫过暮庭深。他第一眼便觉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暮庭深目光看似沉静如水，实则不可捉摸。
“暮少侠，久仰。”
暮庭深毫不避讳冷清秋的目光，便直视回去，神态泰然自若。这反倒让冷清秋心中多了几分惊讶，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这位是我师弟，昆鹏”
他昆鹏不苟言笑，闻声只是点头示意。
“宿风你与暮少侠舟车劳顿，我已为你们安排了住处，一会待用膳之后，你们便可休息。”
唐宿风一把勾住冷清秋，“我跟你说啊，我这一路过来甚是辛苦。你可备好了你们天门山这边特有的天山大曲，咱们今天不醉不休！”
冷清秋似乎对唐宿风的行为已经司空见惯，熟练的反手侧身，不费吹灰之力就挣脱出来，只道“这是自然。”
四人行进一路，唐宿风也是第一次来天门。天门山山顶风光无限，一年四季似乎都是一副冰天雪地的模样，看得唐宿风连连咋舌，也不知冷清秋他们到底是怎么在这鬼地方待这么久。
唐宿风与冷清秋一路寒暄，几人在堂中小坐。屋内炉火正旺，比外面暖和许多。桌上已布好酒菜，四人落座，暮庭深与昆鹏少言寡语，大多都是唐宿风一人主持全局，彼此虽是初次见面，气氛也不至尴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中途冷清秋便于他们告辞，命昆鹏带领唐暮二人前去休息，唐宿风见状还颇为意犹未尽。见窗外夜色将近，冷清秋又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碍于外人在场，唐宿风也不好多留。想来最近江湖实在说不上太平，武林盟会如日中天，但各门派之间摩擦不断，冷清秋刚任掌门不到三年，天门内部恐怕也有很多事情亟待解决，想必也是为难他了。
思此，唐宿风余光扫过昆鹏，这种情况下，还能派个门派二把手给他们作陪，他和暮庭深的排场也足够大了。昆鹏虽然名声不及冷清秋，但是近来天门为了打破“避祸封山”的谣言而坐稳四大门派的位置，渐渐在江湖露脸，出面的大多都是这位昆鹏。
恐怕从某种意义上说，昆鹏要比冷清秋在江湖上面熟得多。唐宿风又将目光落到昆鹏挺直的背影——只不过瞧他这样子，少言寡语，也不知是如何在各大门派之间左右逢源。
昆鹏将唐暮两人领到东侧的客房便离开了。
唐宿风一推门便感到一股暖气，抬眼就瞧见了正中央的火盆和榻上备好的换洗衣物，他伸手摸了摸圆桌上的茶壶还略微烫手。唐宿风随即走进内室，毫不意外地看见木桶里的热水还冒着温暖的白气。
他这才算明白冷清秋为何要派昆鹏前去与诸多江湖门派斡旋了。
唐宿风简单整理梳洗一番，就听到有人叩门。
便见冷清秋拎着两壶酒站在门外，神色略有疲惫，但是眉眼飞扬，心情似乎很好。
唐宿风早料到他会寻来，伸手接过两壶酒，微微一嗅，便觉酒香扑鼻，神清气爽，心情愉悦——想来这就是方才他点名道姓要的天门大曲。
冷清秋拂去肩上薄雪，脱掉大氅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室内只他与唐宿风两人，行为也随意了许多，“日前你拜托我调查贺磬下落的事情，我——”
唐宿风闻言脸一垮，抬手打断了他，“哎——清秋，说好你我先交杯换盏，再谈琐事。要不真白瞎了这两壶好酒！”说着，便为自己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唇齿留香，“啧啧啧！真是好酒！可惜只有两壶！”
“二十年大曲虽然说不上稀罕，但也不是哪都有的。”
“竟是二十年大曲！嘿嘿嘿怪不得——”唐宿风立刻眉开眼笑，直接搬着凳子挨着坐到了冷清秋的旁边，“哎清秋，你待我真好。想当年你我义结金兰这个决定真是不亏！”
冷清秋似被唐宿风所感染，眼角抹上一丝笑意，自斟一杯，“想来你我未见已一年有余，闻言你被挂上了江湖通缉令，我自知此事非你所为，你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虽说你武功在江湖中难有敌手，但还是不免担忧。那日收到你飞鸽传书，知你平安无事，我心中也甚是欢喜。”
“唉……此事说来话长，如今又要来麻烦你，这下可是欠了你天大的人情！不多说了，话在酒中，我先敬你一杯！”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不愧是二十年大曲，辗转几杯，唐宿风便觉得便觉得酒意袭来，他向来千杯不醉，对此兴致越发高昂，“想当年，你我相识大漠塔干达。你为了完成前任掌门的考验捉拿私贩人口的头目，还装作被倒卖的奴隶潜藏在其中数日，却不料被我救了出来，还闹了个大乌龙！”
那时冷清秋还是弱冠之年的毛头小子，莫名其妙被唐宿风当作奴隶救了出来，数日的潜伏功亏一篑。唐宿风想起冷清秋当时的神色不禁笑得前仰后合，“你那时候脸都绿了，还要与我决一死战哈哈哈……！！”
“我那时年轻气盛，本可一举攻破他们老巢，却被你阴差阳错搅合了，自是恼火万分。”冷清秋眉头一松，似乎有些无奈，“说来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是啊，”唐宿风摩挲着白瓷酒杯的边缘，缓缓说道，“那是我独自游历江湖的第三年，师傅命去调查修罗神功失窃，初至大月氏。只是没想到，自那事过去已经这么多年了。”
冷清秋知他又想起师傅师弟被杀一事，一时之间也唯有沉默。也亏得唐宿风意志坚定，若他人遭此变故，如此血海深仇，八成便已走火入魔。
“不过——说起此事，我最近得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唐宿风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师弟没有死。”
“你知道了他的下落？”
“下落倒还尚未可知，但是他确实还活着。”唐宿风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温和了许多，眼尾爬上了一丝冀盼，“这么多年，总归是有了盼头。只是……”
唐宿风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忧虑的神色，眼中滑过一丝焦躁，“他本身就灵台受损，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再遭此变故，不知又是何模样，恐怕吃尽了苦头。我又不知到何处去寻他，真是让人焦虑万分。”
冷清秋看着唐宿风脸色变来变去，只觉他平日言笑晏晏，此刻却流露出了真性情，想必是情到深处。虽是不忍心，但还是出声说道，“宿风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我知你是忧心我，这消息很可靠。不过此事当从淮络帮讲起，之前我在帮中做事，只不过是因他们做漕运生意打探消息十分便利。只是没想到这么个新兴的小帮派，帮主贺知义却眼光毒辣。我隐藏实力，一直在淮南一带打下手，那日贺知义来到淮南，没多久就发现了我有问题。他邀我夜谈数次，与我定下了一笔交易。”
“交易？”
“没错，也不知是有缘还是冤家路窄。贺知义已知我另有图谋，若是不说个清楚明白，便要当场取我性命。我自知事情败露，便自报师门无相真人，要为师弟师傅报仇雪恨。没想到他闻言竟沉默以对，挥手让我离去。我登时便觉怪异，次日他又来寻我，他说自己了解此事内情，允许我问他一个问题，但同时要我答应他一个条件。”
冷清秋电光火石之间就想到了唐宿风数日之前飞鸽传书，“他让你保护他的儿子贺磬？难怪……说到这，之前我派人和丐帮接洽，他们称最后一次见到贺磬似乎是在淮州淮水下游与谁争斗，落入水中。之后便再也没人见过他了。”
“原来如此……看来这贺磬是躲起来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话说回来，贺知义还让我留意帮内的徐志轲的动向，我猜我被挂通缉令和贺磬落水一事跟他脱不了干系，”唐宿风又斟了一杯酒，若有所思地说道，“贺知义这招着实高明，那时我在淮络帮做事已经一年有余，对师傅的事情却仍是毫无头绪。师傅本就隐逸江湖，因此江湖上连关于此事传闻都少之又少。我只能猜测当年调查修罗神功之事与此事有关联。但我此前去大月氏，仅知盗窃一事是宫内王女暮瑟瑟与盗贼里应外合，王女下落和盗贼身份却都无从得知。”
“这件事我知道，就是那次你我乌龙事件抓住的奴隶贩子。那恶棍抓住了从宫中逃出来的暮瑟瑟，本想大赚一笔，却被人救走了。只是没想到这两件事其中还有这么大的关联。”冷清秋微微皱眉，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岂不是说——”
“是了。此时贺知义抛出此事，显然贺知义与我师傅被杀一事必有关联！虽然贺知义武功平平，但是我怀疑他根本就是知道凶手是谁。此举无非是想物尽其用又能牵制于我，”唐宿风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摆摆手打断了他，自饮一杯，看不出喜怒，“罢了……姜还是老的辣，是他略胜一筹。”
冷清秋听到这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转瞬间，他就了然唐宿风问了什么问题。只不过这个答案，让他心中百转千回。他定定地看着唐宿风，久久没有言语。
唐宿风却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正经地眨眨眼，一脸笑嘻嘻，“你这么苦大仇深地瞧着我做甚？”
窗外晚风正急，飞雪连天，吹得窗棂噼啪作响。屋内宵烛摇曳，照得唐宿风举杯自酌的笑脸影影绰绰，不甚清明。
许久，冷清秋才缓缓开口，“没什么。”
唐宿风左手撑着脸庞，听见冷清秋这么不情愿地语气，不由得轻笑几声，“清秋啊，嗝……我认你为兄长，你为我已经做得够多了，没必要这么……自责，”唐宿风目色暗沉，神态恣意，谈吐间似已有醉意，语调起起伏伏，“凡事……岂能、岂能尽如人意啊……”
冷清秋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个一干二净。水愈饮愈冷，就愈饮愈暖。如今这般，却不知为何这口酒是怎的，像是梗在了他的喉头。只觉冰冷异常，辛辣至极，又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寒意刺得他心底隐隐作痛。
他再看向唐宿风，发觉他已经趴在桌子上，只是不知是睡着还是醉倒。似乎还沉溺于美酒的醇香，嘴里还嘟囔着要喝泸州老窖。
冷清秋见过唐宿风的诸多模样，肆意张狂居多。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他谈起欺负师弟眉飞色舞和皱眉头疼埋怨师傅太过严厉的模样，那时唐宿风虽然滑头，但人看着还很透彻。只不过自那以后，最近几年相处久了，他反倒越发看不真切了。
唐宿风极少跟他提起此事细节，哪怕是无相真人被杀，他也是事后一年有余去探望唐宿风，得知他心境不稳，在寒山寺修行那时才知晓。即使偶然间言语提及，也只是神色略显落寞，三言两语，付之一笑。
昔日在江湖上独自游历三年有余的归心似箭的唐宿风，在见到潭影深涧那幅光景，到底是何等心境。又是如何决断将追查数年的真相拒之门外。
他这个做大哥的，都一概不知。
冷清秋又独坐了一会，斟满最后一杯酒，尽洒于地。
此生虽无缘与真人相见，这杯酒却是清秋敬与真人。若真人泉下有知，但愿吾弟唐宿风与陆向晚能够他日重逢，一世安稳。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