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芳菲月自华》唐不咸

5、往昔（1） 白

　　白桐林间，我悠哉悠哉地躺在树上。自打上雷山来，蘅娘每日都要拉我上拜月亭，跪拜于圣姑像面前，也不知叨念个什么，一念就是三四个时辰。

　　难得今日天未亮她便出了门，我这才得了空，能在白桐林间悠闲的躺着。

　　蘅娘的壶天之境有一片白桐林，沿此处向南，蜿蜒绵长，十里有余。只要山风轻拂而过，那枝头的桐花如雪般纷纷而落，便像入了仙境般。白桐林的尽头有一汪清泉，是这几座山中泉水的源头，名唤梵净池。梵净池的那边也是一片桐林，与蘅娘的这处林子不同的是，那一片是青桐林，林间皆是紫色的花，踏进那林子倒像是进了幻境般。更有神奇的是，挨着池边生了株大桐树，那树是一株白桐与一株青桐交缠一起，合二为一了。蘅娘说，若是开了花，便是一半白一半紫。只可惜她也不曾见过那树开花，传说那株树已经几百年不曾开花了。

　　比起青桐林我还是喜欢蘅娘的白桐林，因为那片青桐林多少有些古怪，进去了很难绕出来，我曾经误闯过一次，在里头足足绕了三个时辰，最后还是蘅娘在林间将我寻回去了。她叮嘱我，让我以后万万不可再入青桐林，我便记着再也没有去过。

　　正把玩着腰间的铃铛，蘅娘柔柔的声音渐入耳畔。我忙站起来探头望去，只见不远处蘅娘着一身青衣缓缓而来，与她同行的还有一白衣男子，看起来年纪倒是与蘅娘一般。

　　这么多年蘅娘的雷山从未来过外人，也不可能来得了外人。上雷山只有一条路，但此路必定是要先穿过月牙村口的结界，横穿月牙村才能上山。而村口的结界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更不是能随便破开的。我上回不过是误打误撞才碰巧撞上了结界，况且仡楼一族的长老们在月牙村下过障，蘅娘根本无法靠近。即是如此，她又是如何带人上山而不被月牙村的人发现的呢！

　　我不免一惊，难道说，上雷山还有其他的路？

　　想着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出了好奇便闪身往树杈里藏起来。此时却想起，上回师母发现我偷听，将我毒打一顿，还逼着我发誓再也不偷听。

　　可转头一想，我现在是在偷听蘅娘谈话，不是偷听师母谈话，并不算破了自己的毒誓，也算不上不守信了！

　　只听得那白衣男子叹道：“这雷山如今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可这你这壶天之境的桐花倒还是开得这般艳啊！只道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呐！”

　　蘅娘不言不语，只是淡淡一笑。

　　男子又感叹道：“上一回来此地时，你我不过双十年华。这一晃都十六年过去了！”

　　蘅娘亦叹道：“是啊，都十六年了。道是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这十六年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十六年前？

　　他们都认识十六年了，莫非他便是蘅娘心心念念的情郎。

　　我尖起耳朵继续听。

　　那白衣男子伸手接住一片桐花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蘅芜你还是一点也没变。”他望了一眼蘅娘，相继又道：“依旧钟爱这碧色，依旧袅袅娉娉，出尘脱俗。”

　　蘅娘低笑道：“说笑了，你我都老了。终不似，年少时！”

　　“上回在临安遇见了纪凌兄，他倒是与你一般，丝毫未变。洛阳城里的那两位这几年也是愈发精神了。如今，这一群人里也就数我最不中看了。”说着他又看蘅娘，这人的目光一直游离在蘅娘身上。蘅娘却是一直淡笑，瞧都不瞧他一眼。

　　他忽然转口问道：“纪凌兄……可曾来过……”

　　话音没落，蘅娘已敛起笑意，默了阵子才道：“不提他。”说着苦笑一番，继续道：“此番找你前来，是为了十六年前……”

　　纪凌是谁？莫不是师兄提起过得“纪师叔”？蘅娘的心上人？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着他们走远了，我忙跳下树摄手摄脚跟上去。怎料才走两步，便被人揪住。

　　哪个不想活的敢揪我，我气愤地回头瞧去，只见一紫衣少年立于我身后，颇带玩味看着我，那一双丹凤眼生得真是好看。我这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比师兄还好看的男人。看着看着，竟然都忘了生气了。片刻，我才收回了目光，不禁在心里数落了自己一番，花月啊花月，你这个花痴，看到美男就移不开眼来了，真是没出息。

　　只听他道：“若是被我师父发现你偷听他与人商谈，可仔细你的皮。”

　　“方才那人是你师父？”我问。

　　他点头，略带骄傲地仰起头道：“正是，我师父乃是临沧屈尘子！”

　　“屈尘子…”我细念他的名字，又问道：“那你这师父与我的蘅娘是何关系？”

　　“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我估摸着应当是多年旧识，你问这个做何？”他凑过来问道，我忙退后一步，“我问问而已。”说着，几步爬上树去，习惯性地握住腰间的铃铛晃了晃，然后指着树下的他道：“你叫什么？”

　　他答道：“亓稷，你也可以唤我子稷。”

　　“那你多大了？”我又问。

　　“十七。”

　　我“哦”了一声，只听他反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花月，马上便十五岁了。”

　　两人相视而笑，他轻声念来：“花月！”他也一跃上树，在我身旁坐下，然后指着我腰间的铃铛道：“你这什么铃铛，声音这般好听。”

　　我低头瞧着自己的铃铛笑道：“有吗？铃铛不都是这声音吗？”

　　他摇摇头，“可以给我瞧瞧吗？”

　　“有何不可！”我取下铃铛递给他，又道：“它叫相思铃，我自幼便戴着，是蘅娘给送我的。我也只见过这一个铃铛，并不曾听过其他铃铛的声音，这声音真的有那么好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