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芳菲月自华》唐不咸

4、前尘（4） 师兄

　　师兄跟着进屋，“月儿，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我将嘴里塞满杏仁糕，含糊不清指着他道：“小人，你每回说不和我抢，可每回都比我吃得多！”

　　蘅娘伸手捏捏我的鼻子笑道：“慢些吃，都是你的。公子他今日不会和你抢的。”

　　我伸手擦了擦鼻子，“为何啊！蘅娘你又给那小人留了什么好吃的了？”

　　蘅娘，执起帕子替我拭去嘴角的残渣，宠溺道：“自然是你不爱吃的！”

　　听闻是我不爱吃的，我顿时没了兴趣，甩了袖坐下放心吃。可师兄听了，却是眸子一亮，兴奋道：“蘅娘，今夜蒸了‘燕菜’？”

　　蘅娘淡淡一笑，颔首，“我估摸着该蒸好了，我这就去瞧瞧。”说着她便出去了。

　　见蘅娘出去了，师兄凑上前来，揪住我的耳朵，“好你个小馋猫，这桐花糕么好吃吗？”

　　“那当然，蘅娘的手艺可是绝顶的好。”

　　“慢点吃，师兄不和你抢。”他柔声道。

　　很快蘅娘就端了菜上来，师兄瞧着热气腾腾的燕菜，笑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尝了一口之后，他赞不绝口道：“蘅娘这燕菜做得是愈发好了！”

　　闻言蘅娘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再接话，随手倒了杯茶自顾喝起来。

　　我抬眼看了一眼蘅娘，又看了一眼师兄。气氛似乎一下子冷了下来，师兄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低头吃起菜来，不再吭声。

　　师兄说过，这道菜是蘅娘跟她的心上人学来的，也是她心上人最爱吃的菜。

　　膳后，师兄起身要走，方朝蘅娘客气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回了。月儿在你这处，我便放心了。”说着又朝我嘱咐道：“月儿，你要好生听蘅娘的话。不可任性胡闹，记住了么！”

　　我歪在榻上，摇着折扇，敷衍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师兄瞧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挣扎了几次还是作罢，摇摇头出去了。

　　蘅娘柔柔的声音自外头传进来，“夜已深，公子路上当心。”说罢也跟着师兄的脚步往院门走。

　　隔窗望去，听不清他们在外头说些什么。只是依着月光隐约看见师兄面色有些沉重，良久师兄才离开，回身的时候蘅娘眼神有些异样，随即又恢复正常。

　　她拉了门，行至我身旁坐了，柔声问道：“你可是又闯什么祸了？”

　　我不答，却是问她：“方才，我瞧着师兄面色不太好，你们在外头说了什么，竟说了这般久？”

　　蘅娘瞧我半晌，这才轻笑一声：“你倒是会转移话题。”

　　“蘅娘你不也转移话题了！”

　　她伸手拧了我的鼻子道：“你个小狐狸！”

　　我咯咯笑道：“你个老狐狸！”我凑到她跟前将头枕在她的腿上，把玩着她的青丝，略带委屈道：“我今天偷跑出村子了，师母发了好大的脾气。”

　　蘅娘却并不惊讶我如何能跑出村子，只是皱眉道：“可是又挨了鞭子？我瞧瞧。”说着便要检查我的身子。

　　我拦住她的手，笑说：“本来是要挨鞭子的，亏得师兄及时赶到。然后我便逃过一劫啦。”

　　蘅娘依旧紧紧皱着眉头，将我揽入怀中，陷入沉默。

　　她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幽兰香，恍惚间，又回到被师母毒打，师兄将我背上雷山的那次。那夜，她泣不成声，她说，我本该养尊处优，本该有万千宠爱，而那毒妇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蘅娘口中的毒妇便是师母，她说，雷山是巫族圣地，而师母戾气太重，会污了她的雷山。

　　而月牙村在四周下了结界，不让蘅娘踏出雷山半步。

　　我也不知他们有怎样的恩怨仇恨，自打记事以来，就是如此。月牙村的人从不上雷山，而蘅娘也从未出过雷山。

　　当然，师兄是个例外。蘅娘总说，师兄有恩于她，无以回报。

　　我静静的望着蘅娘，她的额上又添了几道细纹，又被岁月染白几缕青丝。我呢喃道：“蘅娘，你又白了几根头发。”

　　她盈盈一笑：“蘅娘老了，不中看也不中用了！”

　　我摇头，认真道：“在月儿心里蘅娘是最美的！”

　　蘅娘轻笑出声，手抚上我的发髻，道：“在蘅娘心里月儿也是最美的。”

　　过了一阵子，她轻轻推开我，伸手在枕边拿过来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包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裙，我忙摊开那衣裙，映入眼帘的便是胸口用赤金线绣着只大蝴蝶，袖口领口处依次绣上了我喜爱的桐花，那一层一层的波浪裙摆如夜风吹起湖面荡起的层层涟漪。

　　蘅娘温言道：“早前就做好了，本想着让公子带下山去，可他一直不曾上山，却不曾想你们今日来了。月儿，你可喜欢？”

　　我欣喜点头，“喜欢当然喜欢，颜色，样式都是我喜欢的。”

　　“那快换上吧！蘅娘许久不见你，也不知你长多高了，不知你是胖了还是瘦了，做这裙子的时候全凭心里掂量着做，你快试试，若是不合身，蘅娘现在还能给你改改。”

　　我抱着裙子，迫不及待换上了。许久不曾穿这般艳的颜色，我欢喜得不得了，满屋子转，一直问蘅娘，好不好看。

　　我向来喜爱赤色，可师母却总见不得我穿赤色的衣裙，还命人撕了我的衣裙，换上了她看着顺眼的颜色。

　　唯有在蘅娘这，我才能穿着我喜欢裙子。

　　蘅娘说，这条裙子名唤“玉生烟”。

　　蘅娘还说，还有一个月便是我的及笄礼了，这“玉生烟”便是我及笄的礼物。

　　那夜我在蘅娘的怀中望着窗外的天空，蘅娘一边晃着，一边说着。她说，我应该是鸢鸟，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间。而不是一只纸鸢，任他人摆控于手中，去不了想去的地方，看不到更广阔的土地。

　　听她说着故事，我安稳入睡。睡得迷糊之时，恍惚听见蘅娘在我耳边轻轻呢喃，她说，“如若毁了这一切，才能换你一世平安，那我便毁了它。”

　　如今再回想起来蘅娘那时当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为了保护我，她愿意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这世间也唯有她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