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乐幸啊乐幸 ...
-
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佛祖玉皇大帝老佛爷,这一定是在做梦。对,做梦。
乐幸一把推开大脸仔,深吸一口气,用脑门儿毫不犹豫地对着门框撞去。大脸仔登时被吓得连喘气儿都忘了。伴随着一阵儿天旋地转,还有渗到嘴的一丝咸湿味道,乐幸满意地咧开嘴角。很好,这荒诞离奇的噩梦就要结束了。没有腹肌和人鱼线的人生实在是太凄惨太没劲了……
“师父,师父!”
不对。不是这样的。等一下再睁眼。一定是我睁眼的方式不对。
“师父,师父!”。
“师……”
啪!
大脸仔的头被重重敲了一下。
“别他妈的喊了!也别他妈的叫我师父!我不是你这大脸仔的师父!我他妈是你爸爸!”
乐幸气急败坏地吼道。
大脸仔委屈地咧着嘴,眼眶通红,鼻涕都要下来了:“师父,您虽然不是天铭的爸爸……但天铭也很想叫你爸爸……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天铭不委屈……虽然您到处招摇撞骗,但是自从我六岁那年您把天机和我从老鸨那儿救出来,您就是这世上我们唯一的亲人了……您不能不要我们兄弟二人啊……我们可只有您啊……”
乐幸欲哭无泪。该哭的是我好不好?虽然你说的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连BGM老子都给你配好,对,就那二泉映月……但老子他妈的也想知道你师父在哪儿啊!
老子刚明明在一挑十,帅气无比天下无敌。被人暗算扎了一针失去了意识而已,醒过来我他妈应该还是一条浑身肌肉的好汉啊!可是为什么睁眼发现自己变成了这副弱鸡的样子啊!老子他妈的找谁说理去啊!
乐幸无力地摆摆手:“你……天铭是吧。你,你去给我找一个手机……哦不,找一面镜子来。镜子,镜子有吧?”
天铭擦擦眼泪,点了点头,向房间的角落走去。不一会儿,拿过来一面铜镜。
……铜镜,这可是古董啊。乐幸感觉身体仿佛被掏空。
镜子里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这倒是一张时下……不,二十一世纪,流行的花美男脸。皮肤白里透红,直长眉,桃花眼,微笑唇。很好,是个美男子。如果在健身房里遇到这张脸,乐幸是很愿意去约上一炮的。如果这身材再匀称结实些就完美了,还是喜欢跟有腹肌的人做那啥爱做的事,摸起来饱满抱起来不硌手,一起运动完,大汗淋漓地一起去洗个澡,然后……
去他妈的花美男脸!去他妈的健身房!这他妈到底是谁!
乐幸强忍住上就要脱口而出的脏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天铭和蔼地问道:“来,你来告诉我,现在是哪一朝?谁在当政?”
天铭不知所谓,认真答道:“现在是明灏元二十四年。当政的是凌轩帝。”
乐幸扶额。妈蛋啊,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历史老师教过么?
乐幸干脆放弃了问有关于现在是什么朝代的问题。他咬着牙,“和颜悦色”地对天铭说:“天铭啊,我……为,为师……为师好像这几日喝了太多酒,记忆有些混乱不清……不知道是不是神经中枢受到了损伤……,对,就是似乎记忆力受损了……头,头疼欲裂啊……你来给为师讲一讲关于为师的所有事情,帮助为师恢复恢复记忆……”
天铭看到乐幸那一脸牙疼的愁苦的样子,又想起师父这几日来,日日夜夜宿醉不起,神志不清,若真是记忆受损,似乎也是合情合理。虽然对这种病症闻所未闻,倒也不疑有他。
天铭老老实实地把他知道的关于他师父的事情挑拣了些重要的事情讲了讲。从天铭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乐幸慢慢拼凑出了这个瘦弱身体的主人的到现在为止的人生。
他无父无母,也不知道父母是死是活。出生没几天便被一个拾荒老汉捡到带在身边养着。五岁那年,拾荒老汉得了痨病死了,他就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把自己养活的——虽然但他自己说,靠着一副好皮囊,往街上一站,卖个惨,过路的阿婆阿婶姐姐妹妹们简直就立马母爱泛滥,恨不得把他拽进怀里像安抚流浪猫一样给他点儿温暖,再不济的也会投个食。再长大一点儿,到了七八岁的年纪,出落得更是破衣烂衫也住不住他眉目的流光溢彩。来来往往的人中不乏有些有钱人想要收了他。但他不知道是感觉到了那些人危险的气息,还是真的性子自由惯了,不愿听人差遣,这么多年,硬是一个人撑了下来。
八岁那年,他不满足于只是当个小乞丐了。有个叫老肖的老乞丐教了他一些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手艺。这一套“活计”他倒是学的贼快,不肖一年便出师了,平时说话真真假假,连老肖也得防着他三分。
谁曾想,一个人逍遥快活的日子在八年前突然就到了头。
八年前,也就是这身体的主人十四岁那年,他跑去窑子里偷看心仪已久的一个翘屁股的小倌,恰巧遇到天铭和天机这俩倒霉孩子被人贩子卖到窑子里。这俩小孩儿身上明处虽然伤口,但面无血色,想必是隐蔽处受了伤。其中一个已快要昏迷过去。
他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捉了条蛇塞进窑子里,把窑子里的花魁吓得晕了过去。趁着人四散逃开一片混乱的时候,偷溜进去把这兄弟二人给救了。
本以为做了件悲天悯人的好事儿为自己积点儿德,谁料到两个小孩儿他为再生父母,一人抱住他的一条腿死拽住,哭着求恩人收留。乐幸自己本是过着居无定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再加上自己干的那些个勾当,凭空多了这两个六岁孩童,不但要多两张嘴吃饭,还可能碍着自己做活。乐幸是必然是不会应承的。但这两个小孩儿看似无知稚童,却执着得紧。他们不声不响地在乐幸后面跟了他四天三夜,乐幸给他们点吃的便吃,不给吃的也不吵不闹。
到了第五日,外面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波大雨。这雨一下便下了三天。乐幸断了生计来源,三个人只得饿着肚子躲在漏雨的破庙里六目相对。乐幸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小孩儿,哭笑不得:“我说你们两个,看到了。跟着我连吃饭都没保证,这雨要是下个十天半个月的,咱们仨都得饿死。你们别跟着我了,去个有钱人家让他们收了你做个小仆,荣华富贵是别想了,但至少饿不死。”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其中有个看上去更阴郁的孩子,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恩,恩人……我家里有兄弟姐妹六个……那人贩子说,我们爹娘把我们换了十两纹银,两袋米,说再也不要见到我们了……一路上我和阿铭跑出来过一次,也跟很多人求救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肯救我们……回去后被他们用藤条抽了二十鞭,阿铭的右腿一直流脓,差点保不住了……只有,只有您愿意救我们的人。恩人,我们不是坏小孩儿,我们什么都能干。我们不会的您教我们,我求求您,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兄弟俩,我们,我们真的好怕……”
说着说着,旁边的圆脸小孩儿就哭了。阴郁的小孩儿也是要哭不哭,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乐幸双眼透过破庙屋顶上的窟窿望着天。
这都是命啊。他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都是跟我一样,在这世上没什么念想的人。罢了,我们就搭个伴儿,互相当个慰藉吧。”
于是,他们化身为父母双亡,全靠年少的大哥抚养的兄弟三人,赚取了不少夫人少妇的眼泪,当然还有些财物。几年后,江湖上突然出现了师徒三人,到处给人相面看风水。一晃八年,不知道是凭着这人的聪慧机灵还是老天庇佑,倒还真在江湖上混来了个神算的名头,江湖人取其谐音,称“落星神算”。
……
听完这个长长的故事,乐幸沉默半晌,问道:“落星……那我……为师的名字是……哎呦头好疼啊,我怎么把自个儿的名字个忘记了。”
“乐幸。师父,您的俗家名字叫乐幸,您说从您出生时就戴在身上的玉手镯上刻了这两个字,旁边还刻了寓意:乐其一生,幸其无虞。”
……乐其一生,幸其无虞。
乐幸身体晃了晃,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有些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全无血色。
果然啊,世事皆有因,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玉镯就戴在左手手腕上。色泽温润,质感细滑,晶莹通透。乐幸没见过什么玉石,但这块,即使外行如他,也知道是块好玉。
乐幸强迫自己用右手稳住左手由于抖动而有些无力的手腕,挣扎着向胸口位置摸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
即便什么都没有,乐幸还是能清晰地记起那个曾经一直在胸口贴身放置的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二十五年前八月十九日,尚不足月的乐幸被人捡到送到福利院时裹着的襁褓。襁褓上蓝色钢笔的笔记,一直深深烙在乐幸脑海中,没有一刻忘记。
吾儿乐幸 - 乐其一生,幸其无虞。
乐幸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是这世上最他妈操蛋的一个笑话。
以前总是半调侃半安慰自己说,肯定是上辈子得到的太多,欠的人情太多,所以这辈子活该受苦。又或者是作孽太多,被老天爷惩罚,所以这辈子才无依无靠,孑然一身。他受的苦,遭的罪,全是在为上辈子还债。还清了,下辈子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
乐幸看了看周围,冷笑几声。然后便不受控制地仰天大笑不止,身体不住地颤抖。
去他妈的还债。去他妈的下辈子。
原来,我生生世世都是都注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原来,哪怕是只求下辈子能像平凡人一样终其一生,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原来,我生生世世都不曾得过,也不会过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