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7章 世无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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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浮岛（37）
虽然提前知道了他的选曲，但真正一窥新节目的真貌，还是通过公开练习时电视台披露的视频。假期时温语收到过羽生发来的几个练习的片段。当时尚在打磨阶段，没到可以完整呈现的程度，只是让她了解进展。
一如往常，赛季由加拿大的秋季经典赛开启。今年就在多伦多当地，境内的奔波都省去了，还算方便。温语也抽了空几天到达，再随行去比赛地点。她想在场，不只是在收获之时。
来俱乐部碰到几位教练。之前见过，大概羽生也提前打过招呼，她便只做了很简单的自我介绍。同时在冰场的还有别的成员，免不得有好奇与打量，好在都很克制。温语索性将注意力都放在羽生身上，反而比较轻松，可以不在意其他。
有段时间未见，被她这样时时看着，羽生有些不自在，趁换冰鞋时俯过身悄悄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没有啦。"温语笑着摇摇头，诶对，今天William不在吗？”
很久没见过他，似乎确实在社交媒体上也见得少了。到了这里，她就想起来问。
“这么一说，我们也挺久没聊过了，”羽生迅速地系好鞋带，一边利落地回答，“之前听他说是在准备考大学，回去专注学业了。”
“啊。”温语短短地应了一声。印象里他是拿过国内比赛的名次的，或许并不想以此为唯一事业。虽然遗憾，但也不意外。
羽生上冰前先脱了外套，交给温语拿着。站在一旁的Ghislain手已习惯性伸出。羽生瞥见他的手停在空中，笑出了声。
Ghislain望向温语，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温语晃了晃手中的衣服玩笑道，“你只是今天休息一下，不是失业。”
惹得他也一阵笑。
前一天没有进行合乐练习，第二天他们到得很早。虽然俱乐部开放会员制，并不为他专有，但与教练等人沟通，提前预约也可留出时间，临近赛时，也允许有特殊安排。
路上温语向羽生提起，她其实是第一次看，抱着很大期待。原本电视台播放的内容并非全部，她也想把最崭新、直接、完整的观看为今日保留。
这样说突然好有压力，羽生向她笑道，好像比比赛还紧张。
热身与跳跃练习后羽生滑向场中心，一如既往做完确认平衡的动作，向她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播放音乐，然后闭上眼，进入状态，属于他自己的花滑世界。
温语不自主地也随他屏息。
短节目是结构精巧的钢琴曲，高潮部分辅以弦乐，原曲被剪辑过以适应节目时长。昨晚耐心听他细说构成与打分如何计划，真正实现在眼前，仍然目不暇接，反应不过来。短短几分钟，仿佛入定般神思都为他所获，音乐停止后仍无法抽身。
羽生滑回场边，接过温语递的水喝了一口，就急着问她的意见。
又一脸不甘心地加了句，刚刚有个连跳不太顺畅……啊还是先听你说吧！
他自觉地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温语笑了笑，一时又不知该如何组织话语，倒是想起那句“容颜如玉，身姿如松。”
于是告诉他，上一次奥运自由滑结束时，央视的解说这么形容。大概是改过的诗句，但格外适合他。
很奇妙，旧时语言的美，他呈现的美，跨了时空重合。
“不过，我刚刚想到的是……”
她想到的是原诗后两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之后，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刚结束完整的合乐，他仍喘着气，目光明亮地紧盯着等她回答，很诚恳的期待。她还见过他许多的面貌，在喧闹处与无人处，种种一身。
都是她的世无其二，无人可比。
但最后对他说出口的是对节目的客观评价：“是可以拿上赛场、很有竞争力的表演。”
羽生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才说；“但赛场上变数很多。”
变数与未知亦是竞技体育的魅力。美是不朽，也是再不复返。
“还接着练吗？”温语问。
她知道羽生的训练有具体的计划。也要动态思考，既向着较远期的目标，也基于每一天的进度来调整。
“嗯，”他点点头，“之前其实在练阿克塞尔四周，最近为比赛调整状态暂停了，今天感觉还可以，打算再试试。”
“你怕吗？羽生像是忽然想起来问，“上次帮忙拿钓竿练习的工作人员说有点吓人的。”
他自己倒是“嘿嘿”笑了两声。
“……有多危险？”
温语想自己毕竟并非专业人士，况且越在意，越难理智。不想揣测自乱阵脚，亦不想轻易置喙，想让他自己说。
“说实话，我不知道。”倒是诚实的回答，他很平静地说，"前面没有人做过。确实是全新的尝试，没有参考，有些事我也不能确定。“
不再当谁的信徒，没有神，也没有经书可念。往前是自由，也是深渊与荒野。
"……想起一个神话故事，"温语忽然说，但犹豫是否要接着说下去。羽生看了她一眼，眼神示意她继续。
"有一对父子被王困在迷宫中。为了逃出这个迷宫，巧手的父亲打造了一对翅膀。儿子振翅而飞，飞出迷宫，追逐太阳，但羽毛和蜡做的翅膀靠近太阳便融化了，导致他最终坠亡于海。所以后来也有一句谚语说，千万不要飞得太靠近太阳。"
"可是我觉得……你的翅膀不是蜡做的，是从血肉中生长出来，它们不会融化，会带你一直往前。就算大家都说要量力而行……但我想，最令人羡慕的，是从心而行的人。"
她没说，鳞潜羽翔，他的名字，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注定的契合。
"翅膀……吗？"羽生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肩后，装作在摸索蝴蝶骨中暗藏的双翼。
温语被他逗笑，又看见他真张开双臂，向后仰，慢慢后退着滑。姿势当然舒展而好看，她凝神看着，恍然觉得这四面墙壁包围的冰场，像是从未能束缚过他。
尽管并不是这样，人生多数时候是枷锁桎梏的缝隙中寻机短暂休憩，众生芸芸，大抵逃不过。
羽生微微笑着，改方向往前滑，逐渐加速，双手仍在举在空中，像肆意展翼，也像即便前方只是空无，也畅快拥抱。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秒她只是望着都感到耳边似有风声。
就那一秒，是宽阔的，纯粹自由的，仿佛身前身后都是无尽。
她也想过要问他，值得吗？尚未真正问出口。
用真实的人生，换来举世瞩目的荣耀与成就，和刀刃般的非议与不公。
但刚刚忽然觉得，是值得的吧。
哪怕只是为了这一秒，这样的一秒。
明天是赛前的公开练习，要出发去赛场。"我母亲也会去。"羽生直接问她："到时候在观众席，要坐一起吗？看你的意见。"
和长辈一起，怕她多少会有不自在。
“其实我都可以，”她淡淡道，“不用特意安排。”
不必特意一起，或特意避开。
温语到达时场馆场馆还未正式对观众开放，看见零星的已经准备排队的粉丝。更偏热身性质的b级赛赛场不大，划分出的工作区域也有限，其实只作为观众也很容易碰见。会遇见由美是意料之内，微笑打了个招呼。
“温语小姐，好久不见。”
温语随她一起微微鞠躬，轻声答道：好久不见。
由美问了几句她如何来多伦多的，路上是否辛苦，普通客套的问话。温语一一答完，又听见她说： “关于你，我听说过很多，……不止从羽生那里哦。”
……诶？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在脑中思索如何聊起别的。
看温语有些无措，由美反而有了兴致开起玩笑，“之前比赛的练习和正赛，我和教练都有帮他录像，用在赛后分析，……还蛮辛苦的诶。这次由你代劳好了？我就可以休息了。”
温语抬头，见她笑得温柔，眉眼间有熟悉的影子，基因和养育影响，很容易就能认出羽生的一些神态来自于她。
一个姓，一家人，必定是奇妙的羁绊。
“哈哈，”她仍是有些不好意思，“您一直都很用心……真的辛苦了。”
羽生家的人似乎都行事低调，各地比赛的影像中也只偶尔能见到由美身影，想来有许多可想象与难想象的牺牲。
若扪心自问，她也得承认，自己未必做得到这个地步。再爱另一个人，仍会想要保留部分属于自己的人生。另一方面，她昨天也见证了训练时的惊险，紧掐着自己手臂让自己不闭眼。温语想，她未必能有这样的心志，支持自己视若珍宝的孩子不要命一般地向前，向前，向前。
除开这些，她还没昏头到认为两人之间的感情就可战胜一切，希望至少在羽生身边爱他的人，也认可她的存在。
或许这样，他也会更开心。
大概因为，最近见到他的时候总有旁人在，也愈来愈多地考虑起这些…外界的因素。
羽生刚和工作人员交接完明天出场顺序的事，看到两人便走过来自然地问，聊什么呢？
由美先答道："刚刚开玩笑问温语要不要帮我录像呢？因为你的比赛我都会录下来，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呢，那时候你爸爸有空也会去看……'
似乎只是忆起往事的感慨，别无其他。温语想着她的话，没有开口，一时像是两个人都在等他回答。
羽生若有所思，再看过来时笑容里只是干净的温暖。
“好了，” 他轻轻揽过她肩膀，“这次温语只需要帮我加油。”
又补了一句，”其他的，以后机会还很多。"
温语跟着点头，想终于可以结束对话，没想到问题又被羽生抛了过来，“对吧？以后我的比赛温语也会来吧”
搭在肩膀上的手还故意捏了捏。
由美打量了他几眼，一边笑一边转身向通往观众席的通道走：“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温语目送她走远后，回头问道："那个，我怎么觉得你刚刚在威胁我。"
"没错啊。"
"……嗯？"温语皱起眉头，看着他，有些疑惑。
"嗯。"羽生笑得眯起眼，无辜地点点头。
TBC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