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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38章上 除此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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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浮岛(38)上
比赛当日,温语一大早醒来,看看时针才刚要指向“五”,之后昏昏沉沉却一直没睡着,望着窗外天光渐亮,起床时不免笑自己似乎比他本人还紧张。
出发后接到羽生的电话。他之前说过,除开比赛时间,可以保持联系,但没想到他先问起。
"おはよう——"充满活力的一声。
"早上好。你已经到场馆了吗?"温语问。
"嗯,刚到。"果然她就听见羽生用英语和身旁的人简短交代了些什么,又回过来说:"还挺早的,不急。"
"我也在路上了。……说起来,我昨天好像梦见你了。”她也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已经见到面的人,还会梦到。
羽生笑道,“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看一本书,翻着翻着,突然看到了你的照片。但具体内容不记得了。”
他听过未作回应,大概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平淡又古怪的梦。
而她再转念一想——可曾经真的是这样,对许多的其他人也是这样。再璀璨或波折的人生,最后附在轻薄的一张纸、几行字,随手翻开一本书时,眼中迅速掠过的一个名字。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儿时最心仪的玩具,少时最想去的地方,长大后最喜欢的人,世间好事,都怕最后只落得这四个字,"不过如此"。
"温语现在在哪?"电话那头,羽生问。
"还在车上,离场馆大概十分钟。"
"那,可以暂时闭上眼睛。"
她依言任黑暗短暂覆盖眼前,恢复光亮后,听见他用轻松的语调说,
"醒了吗?"
她不懂他用意,只简单应了声"嗯"。
睁眼看见车窗外掠过的景物与行人。虽然终究是异乡,依然是陪他度过了许多时光的城市,它也在逐渐醒来。又因为知道与他相关,触目的一切都似乎添了一分亲切可爱。
然后,她听见羽生说:"梦醒了,很快会再见到我。"
令温语忽然想起两人初识时她一些幼稚也真实的想法。或许并算不上很久,却也久到足以把一腔热情消磨成"不过如此"。
好在,好在也可以逐渐地积攒起新的记忆与意义,抵抗时间对新鲜感的侵蚀。
和同一个人,把同样的事,同样的话,同样的地方,慢慢变得不一样。
小型比赛对随行人员报备的要求宽松得多。温语跟着Ghislain进到后台,看见羽生正在地上进行意象训练,专注得自成结界。温语于是在一旁沉默等着,看了很久,丝毫不想打断他。
Ghislain小声问她要不要先坐下,或者和羽生说一声,都被她摇头拒绝。
直到羽生调整呼吸,放松身体,慢慢从极专注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再过了一会才发现温语已经来了,隔着颇远一段距离站着。
他疑惑:"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说?"
温语等了两秒,才轻声道:"你认真准备的时候,表情很吓人的,你不知道吗。别人根本不敢靠近。"
羽生愣了愣,转过身来问她:"真……真的?"
轮到她语塞。她其实是逗他的,没想到他信了。
羽生看着温语走近了,朝他笑道:"是真的,但是那样也很好……因为利剑出鞘,就该锋芒毕露。"
前一日抽签抽到最后一组第三个上场,广播通知去赛前六练。
他在一个转弯处止步,正好是他人视线的死角。羽生回过头问温语:“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温语愣了愣,反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加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有的时候,会恍惚,说加油,是不是真的有用呢。”
“我刚刚也在想,说加油好像很平淡,不过新的话……等等,我想到了。”
羽生等她说完。先前以为有她在有另一份期待,会更紧张,但此刻莫名地平静,像是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也有人无条件接受。只是因为他是他。
“就向着太阳飞吧。”
羽生沉默两秒,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和她短暂拥抱,说了一句“我走了”,就戴上耳机,果断地往前走。
温语哭笑不得,明明是紧张的比赛,他的语气仿佛只是丈夫出门上班,与妻子告别。
但几乎在他走出去的一瞬间,场内就响起了疯狂的尖叫。
即便只是一场赛季初的比赛,聚在羽生身上的媒体关注度丝毫不减。他似乎已经习惯,满场的摄像机与三脚架,也视若无物。
温语没有跟着羽生走去冰面边,只是站在通道这一头。远远望见场内铺天盖地的灯光和目光,依然感受到了潮水没顶般的焦灼感。
也有隐隐的兴奋。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正好在人群中看见羽生背影。
温语凝视着那身影,在心中默念。
我会注目你,祝福你。同样的,我也一定会等你安稳降落。
短节目的比赛很顺利,第二天的自由滑里,有一个跳跃出现小失误,虽然对分数没有太大影响,但羽生在采访中仍然表露出不满意,希望把它变成完美的节目。
所有男单比赛结束后有小型的颁奖仪式。多当作热身赛,氛围不像争抢名次竞争对手,气氛倒很融洽。
观众和工作人员渐渐离去。羽生收拾完东西坐上车,由美已经在车内等候。
“温语不和你一起吗?”
母亲虽然知道他们之间的进展,但很少详细过问,也不常主动问及她。羽生顿了顿才答:“她跟其他工作人员一起。”
比赛结束已有一段时间,但出了场馆依然有一些粉丝围绕。同上一辆车,有些明显。
“这样啊。下次如果有机会,一起吧。”
“是我或者她……怎么了吗?”她语气有些冷淡,他很敏感地察觉,“您……似乎有些不满意。”
“没有,也不是她不好,”她声音放缓,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她不好。”
由美看向他,“可你做好准备了吗?
羽生迎着她目光看回去。
这样的眼神,关心亦严苛,伴随了他很久,太过熟悉,无法剥离。
像是想起什么,他笑了笑:“小时候,还有些贪玩,那时您和父亲跟我说,棒球和滑冰,只能选一个,不要分心。我就专心练习滑冰。”
由美疑惑他提起遥远往事,但安静听了下去。
“慢慢地,为了滑冰,我开始舍弃一些东西。
其实……其实是快乐的,多数时候,毕竟是自己很喜欢做的事。
然后,舍弃了很多东西。越来越多。”
他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风景,就连这风景他也不曾驻留。
“离开教练,离开日本,在加拿大重新开始训练。您付出的不比我少。
得益于您和教练们的指导,我一直很清楚,什么该选,什么不该选。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也发生了一些事……到后来,我自己也清楚了,如果选择得不果断,给大家都会造成困扰。
取舍这件事,我已经很擅长了。”
“可是温语……”他低下头,似只对自己说,“好难得,我舍不得。”
看见前方的车忽然停了下来,羽生叫司机也跟着在路边停下,果然看见温语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要把熊送到附近的慈善机构,”温语比划了一下,“我也想去帮忙。我们回了酒店再见?”
主办方统一为参赛选手安排了离赛场近的酒店,颁奖礼刚结束,今天还可以住一晚。
“好。”他笑。
温语正要转身离去,看见车内由美也在,不自觉地用手把头发顺去耳后,微笑道:“您好。”
由美也笑着点了点头。羽生向温语示意后便重新关上车窗。
“舍不得的,就靠自己留住。”
车在静默中驶出一段距离后,由美又接起之前的话题。
“……是啊,”羽生顿了顿,才笑道,“这不是我,一直在努力做的吗。
他盯住前方的车转入另外一条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副驾驶座的Ghislain忽然插进话题。
"我还挺喜欢刚刚那个女孩。"
……诶?
和母亲对话习惯用的日语。聊温语时几次提及名字,大概他听出来了。
Ghislain转过身,看着羽生点点头。
"Really"羽生反问他,向前座俯身,轻声威胁道:"虽然但是,不准跟我抢。"
刚从赛场返回,小熊纸巾盒还随身带着。他把它举起来冲着Ghislain疯狂摇晃:"Pooh也不准你抢她。"
打破了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
"Sure sure," Ghislain举起手,装作害怕的样子靠回座位,却继续说:"but I still think she's a great person...And you two make a great couple."
Really?这次他只是在心里问,下意识看向由美。
由美笑着看回来,仿佛也是认可的。如果可以,她自然也想要他找到共度余生的伴侣。不只为了浪漫想法,也是现实的考量。只是多走过的年岁令她提前预想到诸多不易,希望他们可以少经历波折。
希望。
到了酒店去不同的房间,出电梯分别前,Ghislain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She’s like the gold medal, you know, no one could take it from you.”
是玩笑亦是真话。
电梯门关了,继续上行。乍一听很有道理,他似乎有被说服。为他所有的,终究不会因他人磨灭。也想起Tracy当初那句,注定留下的人总会留下。
过了一会,羽生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头自顾自笑道,不一样的,Ghislain. 她不是我的所属之物。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