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之死》济秋

3、第三章

　　天光微启的时候，莲秀蹑手蹑脚打开房门，没承想遇着昨夜为她铺床盖被的涴娘。涴娘正忙着打起井水烹饭洗衣，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同样早起的人，果断拉着莲秀唠嗑起来。莲秀坐在凉幽幽的石阶上，一边帮忙搓洗着木桶里的衣物，一边笑眯眯应答着。涴娘是个充满了北方式热情的苏州姑娘，拉着莲秀问这问那，也把一览阁书斋的情况向莲秀说了个清楚。莲秀才知道，书斋年轻人正是江南绸缎坊的林家少爷，林纾华。林家从祖父一辈起就做着丝绸锦缎生意，因着姑苏人独有的审美意趣和谨细慎微，绸缎制得精妙无匹，在江南一带人家中享有很好的名誉。可惜林纾华作为林家独子，却半点不挂念生意场上的觥筹交错，心心念念的只是那一屋好书，万幸没有长成一个老迂腐。他父亲过世以后，林纾华只以维持绸缎坊原貌为宜，再未扩充家族基业，将一腔热情都倾给了这一览阁书斋。一览阁书斋将东西学说相会相融，倒也办得有声有色。
　　莲秀听完，默叹一口气，且不说这乱世中多少人对旧派儒者鄙夷不屑，就单说他顶住家族压力办起书斋一项，就需要莫大勇气与毅力了。这种对旧文学的满腔热爱，就像……就像莲秀已过世的父母，风骨峻峭，气节朗然，真正是文人之风。
　　几天后，一览阁众人都习惯了莲秀的存在，小姑娘很乖俏，总抢着做一些旁人不想做的脏活累活，可是老板也不曾阻止，要说林纾华待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只是每天晚饭前，他会领着莲秀到书房，教她吟哦诗句，或是挑一篇《春秋》《史记》里的文章慢慢讲给她。
　　正是天高气爽的好时节，莲秀捧一卷书坐池塘边呆看水中游鱼，看一会儿，读几句，再抬头一望飞鸟。她喃喃念着，“风调开爽，器彩韶澈”，不住地想象这兰陵王会是怎样一番英雄气概。却看到林纾华迎面走来，又是一袭儒生长袍，笑道：“貌柔心壮，音容皆美，然功高盖主，祸必降之。”林纾华亦在池塘边坐下，摘了一叶银边草把玩，又问莲秀：“在背诵昨天的文章么？涴娘说你在这书斋里快憋坏了，让我带你去外边玩呢。”莲秀两眼发光地：“好”。
　　天光将散尽，林纾华从堂屋里出来时，正看到莲秀早早换了衣服在门沿儿上坐着，好似一尊小小的门神，不禁一笑：“走吧。”立刻看到她猴儿似的窜起来，又被逗得一笑。
　　莲秀本就是走街串巷插科打诨的主儿，对此间的条条道道比林纾华不知清楚多少。她带着他走走绕绕，摩登的街市楼景和老街区的温润宜人交相辉映，同样热热闹闹地，电灯和油灯一起照亮夜晚。
　　香满楼前的摊档熙熙攘攘，卖什么的都有，莲秀一脸傻笑边走边看，恨不能将那些竹蜻蜓，饮水鸟，香囊屏画全摸个遍。林纾华跟在后面，又无奈又好笑，买了两串糖葫芦给她。没承想莲秀姑娘大方得很，分了一串给他，并且让当场吃掉，说是“才有出来玩儿的意思。”
　　他俩走累了，于是倚靠在桥上说话。苏州河上漂满河灯，水面映了游船的琉璃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雾霭，桨声灯影里，游人如织，若不看那霓虹般的电灯和锃亮西装，和千年前并没有什么分别。这正是“陵古形胜，晚望思迢遥。”林纾华暗暗感叹着，低头看见莲秀一双亮亮的黑眼睛：“我知道你会喜欢这儿。”她得意地一歪头。林纾华想了想，回答道：“是的，很喜欢。”莲秀看他呆呆地望向河面，目光幽远，侧颜像女子一样柔和端庄，周身却萦绕着古英雄般的坚毅。不知怎么地，莲秀回想起今早背过的那几句“风调开爽，器彩韶澈”，“貌柔心壮，音容皆美”，忽觉这几句形容林纾华正合适，不由呼吸变缓，再仔仔细细看一眼他。莲秀这个小小的女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