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之死》济秋

4、第四章

　　夜色昏昏沉沉的，月亮懒懒地倚在院墙
　　边观望着地上的莺歌燕舞。林纾华看着莲秀虽是在往家的方向走，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觉得非常好笑。好像……终于见到莲秀身上充满孩子气的一面，他与她相处以来，一直为其异于同龄人的见解与感悟而感到惊讶，少见莲秀流露出如此稚气的形态，感到异常新鲜有趣。
　　第二天莲秀被一阵喧哗声弄醒，朦朦胧胧地起身出门，却看到院门边围了一圈人，站在中间的是个衣着白围裙的中年汉子，搓着手不停说着什么。……是馄饨李啊，莲秀略感歉疚地想，几日来住在书斋，却没能和他说上一声，也许是来看我近况的吧。这样想着，莲秀向前疾走几步，正想出声招呼时——
　　“可我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你们这算什么，又不沾亲带故的，说养着就养着啦？今天来就是做了带她回去的准备，你们说啥都不中！”莲秀脚步一滞，抬头正望见林纾华也轻轻倚在门边，身上披了一件石青褂，显然也是刚刚被闹醒的样子，可他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不是厌烦，也不是喜悦，迷迷瞪瞪的样子倒很像是……在犹豫。涴娘站在最前边，这时飞快地回头看了林纾华一眼，然后叉起腰来，中气十足地：“我说老师傅啊，您说您看着她长大，可这娃娃一日三餐在您的照看下可顿顿都吃过了？雪天里的衣服可够暖和？”馄饨李被问得愣住了，喃喃地：“是我没照看好……”涴娘并不停口，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且你们家的那口子…..现今是同意您收养莲秀了？”馄饨李低下头去，搓弄着白围裙，半晌，“是……她早上还跟我闹呢”眼见他窘得就快揉破围裙了，涴娘也不好再纠缠下去，又换了一副柔声细气的嗓音：“我们老板的为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对莲秀也好，又教她读书认字，可不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林纾华这时终于走过来，轻轻向馄饨李鞠了一躬：“老师傅，莲秀确实是难得的文才，我有心也有余力收养她，可否就放心把她交给我？您也随意来这里看她，也不必给您添负担，可好？”他轻轻一笑。馄饨李双肩颓下来：“我能怎样呢？”莲秀走过去，“馄饨李，我在这儿，挺好的，也不能让你难为，让大嫂生气。”馄饨李苦笑一下，摸摸她的脸，“好就好，我出摊去了。”

　　莲秀洗漱完毕，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沿着墙根溜到了一处窗前，扒着窗棱往屋里瞅，正看到涴娘拿了针线在绣一只翠金鹃，脸上温婉淡然，和方才威风的模样大不相同。涴娘头也未抬一下，声音朗然：“进来吧，可是有什么事？”莲秀又一次蹲墙角被发现，不禁暗自郁闷着，磨磨蹭蹭走到屋里，犹豫了半天没有出声。谁承想涴娘聪慧过人，一面笑一面说“奇怪着我怎么擅作主张留下了你？老板可不是愿意招惹别人的主儿，我看他半天都未做声，自然是不想让你离开，若连这点也不摸索清楚，怎好意思说在林家待这些年。”莲秀越发傻了眼，只觉涴娘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妙人，寻了个借口又钻出去。

　　自从上次同莲秀于苏州河边赏夜景后，林纾华时不时就带着她出门溜达。这天林纾华在望雁鱼有约，听闻那里的莲蓉酥做得十分出色，就捎了莲秀一同过去。原来是一圈文友约他饮茶，畅谈当今时势。莲秀十分乖巧地，捧着一块莲蓉酥小口地吃，时不时嘬一口茶解渴。不过这莲蓉酥酥皮薄脆，内馅却浓厚香甜，莲秀吃得太欢果然就被噎到，痛苦地咳个不停，林纾华有点无奈：“莲秀慢点吃，又没有和你抢。”此话一出，本来手舞足蹈大有指点江山架势的茶友静了下来，“莲秀？你说她是莲秀么？可是申玉琨申先生的遗女？”莲秀有些诧异：“是，家父正是申玉琨。”问话的茶友闻言，浑身一震，泪水几乎要倾洒而出，良久慢慢说道：“令尊是我旧交，当年那一桩往事后，我一直寻不到你们母女，没想到你却被林纾华收养……”众人愈加好奇诧异，于是在望雁鱼这茶馆里，一桩往事秘辛被揭晓开来……
　　当年在风云变幻中，军阀曹锟运用一系列阴诡手段，将前任总统黎元洪驱赶下台，在选举中公开贿赂选民，由此坐上大总统宝座。莲秀父亲申玉琨不满如此污腐政局，以笔为剑在报刊《北京报》上讨伐曹锟，被北洋巡警押入大狱审讯，逼迫他发文更正，可申玉琨气节朗然，宁死不屈，绝食明志，留下妻女在世间饱经苦难。这茶友梅季正是申玉琨的知交，在其出事后上下打点，但终敌不过曹锟杀鸡儆猴的决心，饱含悲愤送别老友，至今也念念不忘。
　　一时气氛凝滞，各人想着心事，眼中都泛着泪光，莲秀虽不是第一次听过父亲当年所历之事的真相，也攥紧了拳头。他们都未曾料到，更值得痛惜，悲叹的事情，正在身后步步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