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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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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天色愈加沉暗,莲秀不禁有点儿着急,开始不分对象地兜售起来。在被一伙歇息的人力车夫大笑着拒绝后,她终于莽莽撞撞地跌倒了。莲秀跪在地上把散落的玫瑰收拢好,眼角忽然瞥见了几双不落一点灰的皮鞋,未等站起,一句话已脱口而出“先生买朵玫瑰吧。”
“怎么不叫我老板?”这嗓音有点儿熟悉,“买花需要个理由,你且说说是什么。”莲秀抬头一看,正是自己早上在书斋碰到的那一个人,他不再穿着清雅的儒布长衫,却换上一身挺括的西装皮鞋,但好像也没有掩去那若有若无的儒生气质。莲秀膛目结舌地想着,这该怎么回答是好,让他买给其他几位先生显然不合情理,总得想个旁的理由。“今儿…日子不错,买花庆贺一下。”她结结巴巴,极为困难地回应了一句。
就像不小心说中了什么忌讳,眼前几人笑容收起,眉毛紧蹙,虽然一语不发,但显然都十分愤怒。良久,有个声音回答道“今日沈阳沦陷,你竟然说是好日子……自古来,商女不知亡国恨呵……”说话人眼里一片哀戚之色,“我们几个……可都是东北人。”
莲秀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凝滞住,“沈阳沦陷”四个字在耳边回旋。良久,她同样声音艰涩地答道“家祖……也是沈阳籍”。书斋那位年轻人看着她,只觉得这小女孩还那样小,怎么眼里泛起来的悲苦凄凉一点也不少于旁人。他哪里知道莲秀从小受父母之荫蔽教诲,心心念念的就是文天祥一样的人杰,她父亲当年以笔为剑,力讨军阀曹锟贿选,气节朗然,宁死不屈,却被人陷害,纵死犹闻墨骨香。生长于这样的家,就算年纪还很小,莲秀对于家国的理解也比旁人深上几分,故乡沦陷带给她的惨痛就更甚。
一时气氛悲伤无匹,各人低着头想着心事,书斋年轻人有心问莲秀一句怎么不回家却这么晚出来,话从口出却变成一句“妹妹家里还有谁?”得到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回应“只我一人。”
莲秀见他们果然没有买花的意思,又被几句话勾起无限伤情,于是提了篮子无声走掉,再没有做生意的兴致了,但她也不想回家面对一屋清冷,所以慢慢地无目的溜达。月亮挂梢头,凉悠悠又毫不怜惜看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仿佛所有的都是虚假都不值得在意。
有一只猫顺着墙根蹑手蹑脚地跑过,窜上茂密的树丛里不见了。雾霭沉沉中莲秀看到一个沉默的背影,好像是书斋那位年轻人。他也正看着这个小女孩,看她粗服麻衣却掩不住眼睛里的光芒。一天之内遇见三回,年轻人想着冥冥之中的缘分好像不能错过,暗暗下定了决心。未及开口,却听到对方一个微微颤抖又故作镇定的声音:“我可以……跟你回家吗?”
一览阁书斋因为老板带回一个小女孩而忙活起来,人们手上张罗着为她打扫房屋,安排床铺,一边不停揣测这妹妹是谁。有人说是老板的私生女,因母亲不幸过世而被接回来,有人说是老板上街看中的小乞儿,这种说法马上被几个仰慕老板的女仆从愤怒地否决了。受到大多数人认可的说法是此女乃老板远在乡下的亲戚,乱世中来求得一处庇佑。不管如何,老板为她指定的住处是上好的别院,所以想来并不能怠慢。
莲秀躺在新铺好的床上,怀里抱着入睡前老板递给她的几本书,《增广贤文》《千家诗》,她百般珍惜摩挲着上面的字,闻着氤氲的墨香,在经历了一天的欣喜与苦难之后,莲秀还是轻轻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