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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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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沉鱼站在院子里,头发松松散散地垂下来,月光如水倾泻在雪白的肌肤上。
忽吹过一阵冷风,凋零的秋叶,一片片随风飘落,落在她孤单的肩头,落在她一泻而下的柔发上。
她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天竟如此凉了。
她突然想到水若寒身上的单衣。她有一种想给他加一件外衣的冲动。
可他此时并不在她的身边。
他总是不知何时出去,又何时回来。
——我只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侍女,何必自作多情?
——仅仅是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让自己的心无休止的疼痛,值得么?
她试图安抚自己的心。
可这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
她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水若寒在她心里的地位和分量。
水若寒啊水若寒,你究竟是什么神仙的化身,让天下的女人都为你痴狂呢?
她一面暗暗叹息,一面慢慢地移动步子回到房里去。
天很冷,心更冷,她实在需要温暖。
可她骤然停下了脚步,深眸中带着些许不安。
“哥……”
她当然已经感觉到了身后的黑影。
“你刚才在叹息什么?”
“没……没有。”
“哼,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对水若寒动了情?看来这水若寒还真的是女人的克星。”那道黑影低声吼道,“莫要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给我好好反省一下!”
沉鱼低头,“是。”
那道黑影又叹道:“若不是白染势力强大,我怎会服从于她?这点你也应当清楚,所以不要怪我。但是你若是的不服从命令,只有提头来见,你明白么?”
沉鱼道:“是。一切听白宫主差遣。”
那道黑影满意地点点头,身形闪动,转眼间已视而不见。
沉鱼一脸的落寞。
蜡烛的火焰影子在墙上摇曳。
沉鱼一直看着,看到影子越来越浅,直到消失。
天已经亮了。
沉鱼吹灭了蜡烛,从椅子上站起来,水若寒就从门外冲了进来。
沉鱼递给他一件锦袍,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水若寒接过来,披在身上,笑道:“不晚啊,天才破晓。”
沉鱼不禁“噗哧”笑了。
水若寒实在是一个很讨女人喜欢的男人。
沉鱼凝视着他英俊的脸。
他虽然还在笑,秋水般深邃的深眸中却掩饰不住痛彻的忧郁。
他一定又在想卫蜻舞。
想她到底在哪里,现在的处境如何,是不是受到了白染的折磨。
沉鱼的心在往下沉。
“你知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水若寒突然问她,让她有些无措。
“不……不知道。”
水若寒道:“我去了幽灵宫。”
沉鱼的心又抨抨跳起来,紧张得声音有些微微发抖,失声道:“什么!”
她很清楚幽灵宫要进去有多么困难,进去后是否还可以活着出来;她实在无法衡量水若寒的功力可以过几重机关。
白染并不是一个很直率的女人。
她喜欢慢慢折磨人,当然也喜欢用这种手段试炼人。
还未等沉鱼想清楚,水若寒却已先说了出来,“我找了一个晚上,也没有找到入口。我只是找到了一片树林,但没有进去。白染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所以我想此去必艰难重重,便返回来找你做打算。”
水若寒说到“一片树林”时,沉鱼的心似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她很清楚里面的危险。
如果水若寒真的不假思索地擅自闯入,生存的几率很小,随时可能葬身其中。
沉鱼望着窗外的天。
——他可以为了卫蜻舞做出死的决定,我却还是要站在一旁观赏一场心痛不已的闹剧。
只是这闹剧实在不同寻常。
它由很多人的血开始,又由很多人的血而告终。
纠缠了几世的爱恨,梦断了几生的情愁,最终却都将变得可笑而悲苦又残不忍睹。
天是晴朗的。
心却是灰色的。
阳光灿烂。
阳光虽然灿烂,站在身上却觉得异常的冷。
从头到脚的冷。
竹芊芊最近总是莫名的躁动起来。
很多次试图安抚,却总是以失败而告终。
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水若寒不同意味而英俊的微笑,也总是想起卫蜻舞凄美而苍凉的双眸。
然后她的身体会剧烈的颤抖,额头上渗出涔涔的冷汗。
最后她终于想通了一切。
她要去找水若寒。
她疯狂地跑出来,身上单薄的衣服迎合迎面吹来严酷的冷风。
冷风一直追随她到了船头。
然后她就看到宇文寂凌背对着她站在冷风里,身上披着素白而干净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停下了脚步。
宇文寂凌还是背对而立,声音如寒潭般冰冷,“准备好了么?”
竹芊芊突然觉得对他十分愧疚。
她退后了一步,声音有些颤抖,道:“你……你……”
宇文寂凌用手托着一件黑织的缎袍,以及竹芊芊贴身带着的霜寒剑,冷冷道:“你忘了这些。”
她默默走到宇文寂凌面前,接过衣服和剑,垂着头轻轻道:“谢谢。”
宇文寂凌的面容依旧冰冷。
她一下子抱住他。
他的耳边响起她满是温存的歉意,“无论我是否能活着回来,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
然后她飞奔向远处,脸上挂着泪痕。
宇文寂凌呆呆地站在甲板上,望着她远去单薄的身影,却没有勇气再去挽留。
——不过是再一次心痛罢了。
风更加得放肆,吹得人心更冷……
码头。
天稍稍暖和了一些,已经不再那么冷了。
此去生死不定。
竹芊芊坐在码头边卖茶水的摊子旁。
她漆黑发亮的流云长发披在身后,黑织的缎袍紧紧束着她纤细的腰,使她的身段显得更加修长而完美。
卖茶水的店伙一直注意着她,见她坐到摊子旁,赔着笑迎了上去,“姑娘要些什么?”
竹芊芊道:“一壶碧螺春。”
碧螺春对于竹芊芊来讲并不算什么好茶,但是在这种迫于生计做着小本生意的人家来讲却有些困难。
店伙有些为难,道:“姑娘,您真是给小的出了个难题,迫余生计小的才会卖些茶水,哪里来的钱买那些昂贵的茶叶?”
竹芊芊哑然失笑。
她笑了笑,道:“也罢,随便上些就好。”
店伙笑道:“哎,您先歇会儿,小的马上就好。”
竹芊芊却又道:“先慢着,我问你些事情。”
店伙应道:“哎,哎,姑娘请问。”
竹芊芊道:“大概半个月前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人渡河?”
她大致描述了一下水若寒的特征。
店伙道:“姑娘问得这个人,小的还真有点印象。那个人确实是一个很英俊、很引人注意的男人,”说到这里,他不由得笑道,“也难怪最近有很多人问起来过。”
竹芊芊的心发紧,一把揪住店伙的衣襟,立刻追问道:“还有哪些人?”
店伙被她吓了一跳,道:“有一个很和气很有钱的王孙公子;还有一个很好看的女人,”他的眼睛中突然有了兴奋的光彩,脸也微微泛红,“真巧,喏,姑娘您看,就是那个女人。”
竹芊芊朝着店伙指的方向望去,脸色顿时煞白。
纤长的胴体,倾城倾国的容貌,蒙着素洁的白面纱。
深眸中无限悲凉凄苦的忧伤!
卫蜻舞。
店伙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卫蜻舞身上,呐呐道:“我也曾向过往的武林人士打听过,她竟然是幽灵宫的一位宫主,不过至于是哪一位就不知道了。”
她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沉入了万丈深渊之中。
——怎么会,怎么可能?
——难道她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冰心么?
——一定……一定是冰心长的很相似而已。
可是她又想起那天暴雨,卫蜻舞说的惊人的话,还有那个蒙面女人的话。
她找不出一个反驳的理由,她无法说服自己。
竹芊芊的心似已被撕裂,整个人似已被撕裂。
——她怎么会骗我?她怎么可以骗我?
同样的人,行为举止却判若两人。
——难道她的贤淑和温文而雅不过是装出来的?她的本性难道是蛇蝎一般的毒辣?
——莫非她用一套失踪的把戏,来钓水若寒这条鱼?
她一把抓起了桌上的茶杯和茶壶,用力摔了出去,摔得粉碎。
她希望也能将自己摔的粉碎。
她低垂的头有些颤抖。
店伙吃惊地看着她。
竹芊芊霎的抬起头,美丽的双眸中掩不住怒吼似的恐怖,恨恨道:“去玉石山的船何时开?”
“走……走了。”店伙的脸色有些发白。
“什么时候走的?”
“方才那位宫主上的船便是。”
“是什么样的船?”
“小的……小的没有看清……”
他还未说完,竹芊芊的巴掌已经掴在他脸上,“你为什么不看清楚……为什么不看清楚……”
她掴得很重,店伙却好像不觉得疼。
他已经完全吓呆了。
幸好竹芊芊已放开了他,跳上一匹马,策马而去。
店伙的脸上露出一种恶毒的笑意。
他知道她已上了当。
断情谷。
晚霞绚丽。
经过半个月的颠簸,终于来到了这里。
沉鱼的心情从来没有像这样这么好过。
水若寒站在一大片百草中,望着山谷的另一端。
那个方向有一座死亡之城,重重华丽而神秘的浓雾之下,掩盖了多少杀戮的血腥,埋葬了多少令人悚惧的冤魂。
那是一个存在于人间的真实的森罗殿。
而断情谷距其不过数十里之遥。
可她却在此生活了数年。
一个人能有多少个数年,何况她是一个女子,本该珍惜自己稍纵即逝的青春。
固然需要承受醉生梦死的忧伤,还是不顾一切地坚守在空无一人的山谷,与百草为伴,迎接随时可能发生的生死交战。
不敢想象,她是如何捱过每天落日之后就会按时爆发的寂寞的。
水若寒很清楚,寂寞是一种梦魇。
在水云山庄被毁之后,他就是踽踽独行在江湖上。背负着自己也不清楚原因的别人嗤之以鼻的唾弃和不齿。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连唯一的爱人都随着那一场大火与他生死相离。
那些寂寞,似如魔鬼般的纠缠,清醒时如此,酒醉时如此,梦境中仍是如此。
前生今世,不断纠缠,与灵魂的纠缠。
一点一点啃噬着内心最后的坚持。
寂寞的时候,放大了每一寸的疼痛,生命无比苍白。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如果她现在在这里,就站在他的身边,不过几尺的距离,他一定拥她入怀,告诉她他有多么爱她。
可是此时他的身边只有空气。
无穷无尽的空气。
沉鱼却是沉浸于满谷的盛景中,柔风撩起她的青丝,同样撩起了她的心弦。
“为何要到这里?”
她白里泛红的双颊上,绽放着一抹和夕阳一样绚丽的微笑。
有水若寒带她来这里,她实在是开心得无法控制。
水若寒出乎意料道:“不知道。”
沉鱼笑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水若寒的脸上浮起一层阴云,轻轻道:“我只是凭着一种直觉找到这里。”
沉鱼不解道:“直觉?”
水若寒道:“她只是说住在断情谷里,而且随时可以观察幽灵宫的动静。”
——“她”,自然是卫蜻舞。
水若寒继续道:“她只是告诉过我幽灵宫的位置,至于断情谷我也仅仅知道它是在幽灵宫的附近。我根本不清楚断情谷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走,只是一直凭借着我的直觉找到了这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包围幽灵宫的白雾。
沉鱼没有去看他眸子里的目光。
她没有勇气。
她毕竟是个女人。
“那个……我一直有个疑问。”
她显然不敢再去承受水若寒下面的话。
“你自己不清楚么?你不是应该知道一切么?”水若寒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沉鱼突然紧张起来。
——莫非他已知道了我的身份?
“不……不是很清楚。”
水若寒似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仔细看了看沉鱼,略有歉意道:“对不起,我误以为你是蜻舞,蜻舞她……”
——她总是和我灵犀相通的。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下去。
他已看到沉鱼满脸的落寂。
他又伤害了一个人。
——言多必失,是不是?
——你已经伤害了竹芊芊,还伤害过……
他制止了自己的思维。
若是说水若寒一生所无法承载的事物,除了水云山庄的毁灭和他以前的情感之外,就只有这一个人了。
那个人是他一生的痛悔和噩梦。
他毕竟是个人,总是有无法承受的人或事物。
沉鱼的脸上似已有了泪痕,却镇定道:“我,还可以问么?“
水若寒转过神来道:“请讲。”
沉鱼道:“你找林惊鸿做什么?”
水若寒道:“我想确认他是不是已经被白染控制住了。”
沉鱼道:“如果是这样,他一定会来杀你。”
水若寒道:“我知道,他已经开始下手了。”
沉鱼道:“那……你是如何知道何平就是林惊鸿?”
水若寒道:“我在大亨楼的时候不是已经道明了么?”
沉鱼道:“不过那些只是你的推理,你有何根据证明他就是林惊鸿?”
水若寒道:“因为他的手。”
沉鱼道:“手?”
水若寒道:“我阻止何平对你下手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左臂上的疤痕。”
沉鱼不解,问道:“可是林惊鸿以真实身份示人时,穿的衣服衣袖很长,我们非但看不到他的手臂,就连的手也看不到。”
水若寒笑道:“若不是先前我与他动过手,截断了他半截袖子,而这次因为是扮做一个保镖,只怕我也不会发现。你知道,盗墓派的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沉鱼默默地垂下头,“可是李德却连做梦也想不到,林惊鸿竟是如此地不信任他。“
水若寒道:“被人利用的滋味并不好受。”
沉鱼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谓叹道:“的确不好受。”
只听得见风吹拂着百草的声音,似如沉重的哀叹。
沉鱼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救她?”
水若寒道:“今晚。”
沉鱼道:“会不会太急了些?”
水若寒道:“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我去救她的时候,我怕她出事。”
沉鱼一把抓起剑,道:“我跟你一起去。”
水若寒道:“不。你留在这里,别让我担心。”
沉鱼脸苍白得可怕,道:“可是……”
水若寒笑道:“放心,在我不能确定她是安全的时候,我决不会放弃我自己的生命。”
他又停顿了一下,笑容开始慢慢消散,道:“但是三天内,我没能从幽灵宫里出来,你就去找上官兄吧,不必……再等我了……”
沉鱼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道:“你……”
水若寒看着她,又笑道:“你放心吧,玉笛公子是没那么容易死的。”
沉鱼看着他笑了,心里却苦得要命。
——她若死了,你又怎能独活?
——你已是抱着死的信念去了,又何必安慰我呢?
——除了祈求老天保佑你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
穷山,恶谷。
山谷间弥漫着杀人的瘴气。
谎言必定动听,毒如蛇蝎的女人必是人间绝色,致命的毒药往往甜如蜜,杀人的桃花瘴也正是奇幻绚丽,令人目眩神迷。
水若寒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并没有剑,手中的剑也并不是他的。
黑夜,一颗寒星挂在天上,无月。
孤星剑。
正如卫蜻舞孤独冷傲的性格。
这正是她的剑。
这剑放在她的梳妆台前,剑已出鞘,有些凌乱。
水若寒已猜到了一切。
卫蜻舞曾回来过,却在某天梳妆的时候被幽灵宫的人抓走。
以她的武功,若是兵刃相接,必定会留下搏斗的痕迹。但是整个房间里没有丝毫的蛛丝马迹。
所以,只有用毒。
水若寒一脚踏入厚浓的白瘴中。
也不知道他踏进去的时候想了些什么。
但是,他绝对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包括死亡。
即使吞下了沉鱼参考卫蜻舞在木屋里的医书所制成的药丸,水若寒仍是有一种被这毒瘴愚弄的感觉。
这正是白染的精心布局。
瘴气有毒,虽可解,却仍可以迷惑于人。
更何况瘴气实在太浓,即使服了解药,头依然很沉,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水若寒不得不佩服她。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息一下。
他的眼帘渐渐阖起,似已将入睡。
他虽然知道现在睡不得,却已支持不下去了。
昏昏沉沉睡过去,就会忽略了危险,那才是真的可怕。
幸好这时有了喘息的声音!
水若寒又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紧接着听见人倒下的声音。
天已黑,林间却仍是布满白色的瘴气。
水若寒已无法分辨方向。
他从胸口掏出玉笛,吹了起来。
玉笛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他吹的曲子虽然没什么特别,但这却是水云山庄的独门功夫“玉笛清心咒”,有疗伤的功效。
水若寒很快听见了一个女子微弱的声音,“水……水大哥……”
这分明是竹芊芊的声音!
水若寒闭上眼睛,寻这声音的方向。
他顺着自己分辨的方向找去,手胡乱摸着。
他缓缓地迈着步子。
衣角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水若寒倾下了身子。
竹芊芊苍白的脸艰难地展露出一丝微笑,紧接着又昏了过去。
他掏出沉鱼配制的药丸,送入竹芊芊口中。
夜,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