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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背水一戰 ...

  •   渡口。
      “你真的要走麼?”水若寒道。
      染香笑了笑,扶了扶肩上的包袱,道:“背離幽靈宮,白染一定會天涯海角追殺我,我至少要躲一躲吧。”
      水若寒也笑了,道:“可是我還沒有跟你喝過酒。既然是我水若寒的朋友,就一定要和我喝一杯。”

      一個很小的攤子。買的酒又酸,又苦,又辣。
      酒,喝得並不快。
      染香突然笑了,道:“無論多壞的酒,只要喝得快些,也不會覺得了。”
      竹芊芊也笑了,笑得卻很苦,道:“這酒好像是個例外。”
      水若寒淡淡道:“在我看來,只要能令人醉的酒,就是好酒。”
      他本來想快點喝醉,頭腦卻偏偏清醒得很。
      痛苦本就能讓人保持清醒,即便喝得爛醉如泥,心裏的痛苦也並沒有減輕一分。
      染香輕輕歎息了一聲,道:“你並不是常喝酒的人。”
      水若寒道:“我不是。”
      染香道:“你只有在想你心愛的女人的時候才會喝醉酒。”
      水若寒笑了笑,道:“你錯了,這輩子,我只為一個人喝醉過。”
      染香凝視著他。她知道他現在心裏想的還是只有一個人。
      她輕輕道:“其實蜻舞……並不是一個狠心的人……”
      水若寒道:“我知道。”
      染香知道自己已不必再說什麼了,只說道:“你是一個聰明人。”
      水若寒卻開始多起話來,道:“過去對你多有冒犯,還請你諒解。”
      染香笑道:“本是我無理取鬧,若要道歉也應該是我。”
      水若寒道:“沉魚她……原來是你的手下麼?”
      染香道:“不,是蜻舞的手下。”
      水若寒道:“你……”
      他剛要說話,卻被染香截口道:“我知道你想知道她的過去,因為你實在難以相信她會如此絕情對你,是不是?”
      水若寒苦笑,“也許,我欺騙的也只有我自己。”
      染香道:“這麼多年來她一直過著常人難以相信的苦日子,對這個世界的仇恨是我們所無法理解的,這很正常。”
      竹芊芊突然插話道:“絕情至此,難道連自己的生父也不能放過麼?”
      染香看著她面上流下的淚,流在她蒼白的臉上,自己的心也是一陣劇痛。
      柳蘇州死在自己手上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表情,痛苦,悲哀,隱隱的憤怒。
      她知道那時的她就是現在的衛蜻舞。
      唯一不同的是,是她親手殺了柳蘇州,衛蜻舞僅僅是被白染利用了。
      也許,她比衛蜻舞更無情。
      “你應該諒解她,”染香沉吟半天,道,“沒有希望、沒有未來的殺手永遠是江湖上最可憐的人,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無知,自己唯一的命運就是被更強的殺手殺死,死亡或許遙遙無期,卻又近在咫尺。”
      說到這裏,她歎息了一聲,繼續道:“可惜,蜻舞認清了自己,卻沒有勇氣回頭。”
      “竹姑娘,”染香望著竹芊芊,道,“或許我沒有權利介入你和衛蜻舞的感情恩怨,但你們畢竟是親姐妹,身上流著一樣的血,將心比心,為何你不能站在她的角度上想一想她的痛苦和難處?倘若你都不肯諒解她,她不是太可憐了?”
      竹芊芊道:“是她一意孤行,就算我諒解了她都怎樣,能改變那些死去的人的命運麼?”
      染香無話可說。
      竹芊芊也不說話。
      水若寒卻突然道:“你可知道,現在還活著的人之中,武功最高的人是誰?”
      染香沉吟了半晌,才回答道:“據我所知,是白染。”
      水若寒道:“你跟了她很多年。”
      染香道:“是。”
      水若寒道:“她是個怎樣的人?”
      染香道:“我不知道。”
      水若寒怔住,道:“你不知道?”
      染香道:“沒有人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
      水若寒沉吟著,道:“她真的深不可測?”
      染香歎了口氣,道:“先莫說她的心思本就比別人多,但是那份武功,就沒有人能比得上。”
      水若寒突然笑了笑,道:“我也不是她的對手麼?”
      染香凝視著他,緩緩道:“很難說。”
      水若寒道:“哦?”
      染香道:“你的武功一定不如她,可是你總有股勁。”
      水若寒道:“哦?”
      染香道:“也許是因為你會拼,一個人若是真的敢拼命,別人就要對你畏懼三分。”
      水若寒目光凝視遠方,道:“你錯了,我以前並沒有真的拼過命。”
      染香道:“我並沒有真的要你去拼命,我只不過說你有這股勁。”
      水若寒笑道:“你又錯了,若是到了時候,我也真的會拼命。”
      他雖然在笑,目中卻連一絲笑意也沒有。
      染香的臉色突然變了,盯著水若寒的臉,試探著問:“你為何問我這些?”
      水若寒淡淡道:“沒什麼。”
      他表面看起來雖平靜,目間卻已露殺氣。
      這並沒有逃出染香的眼睛。
      她立刻又追問道:“你是不是想去找她拼命?”
      水若寒淡淡笑道:“我為什麼要找她拼命?”
      染香的目光一刻也不肯離開水若寒的臉,一字字道:“因為你只想死!”
      竹芊芊神色緊張地站起來。
      染香很快接著道:“也許你認為只有死才能結束你的痛苦,是不是?”
      水若寒面上的肌肉突然抽緊。
      他終於無法再控制自己,霍然長身而起,道:“我酒已經喝夠了,告辭。”
      染香立刻拉住他,大聲道:“你絕不能走。”
      水若寒冷冷道:“我要走的時候,絕沒有人能留得住我。”
      竹芊芊突然道:“但我一定要留住你。”
      她的劍已出鞘,閃著淒冷的寒光。
      竹芊芊緩緩道:“你若一定要走,就先殺了我。”
      水若寒的臉色也變了,忍不住道:“你真的要留下我?”
      竹芊芊瞳孔似已收縮,盯著水若寒,緩緩道:“因為你虧欠我太多,我今日會有這樣的境遇,也全是拜你所賜,如今就算要勉強留下你,你也是不應該拒絕的,不是麼?”
      水若寒也凝視著她,良久,終於慢慢地坐下。

      天色漸漸暗淡,燃了燈,仍是說不出的淒涼。
      竹芊芊的目光到現在為止,還是沒有離開過水若寒的眼睛。她似乎想從水若寒的眼睛裏,看出他心裏究竟在想什麼。
      但水若寒的目光卻是空洞的,什麼都沒有。
      染香突然覺得有點酸酸的,悶悶的,慢慢地舉起杯,很快喝了下去。
      竹芊芊的酒杯已加滿,舉杯向染香,道:“我敬你一杯,請。”
      她似乎也在拼命想將自己灌醉,似乎也有無可奈何無法忘記的痛苦,似乎只有以酒來將自己麻木。
      她又是為了什麼?
      染香忍不住試探著問:“你還恨她麼?”
      竹芊芊沒有回答,卻道:“為何她明明已經瞭解了,卻還是不肯回頭?”
      “為什麼她要對水若寒那麼絕情,那麼狠心?”
      染香自己也是女人,卻還是無法瞭解女人的心。
      她也和衛蜻舞一樣受騙,可她背叛了白染,衛蜻舞卻依然沒有回頭。
      衛蜻舞本應該比自己更堅決才是。
      但水若寒卻突然明白了,整個人都似突然冷透。由他的心,他的胃,直冷到腳底。
      他的一雙眼睛火焰般燃燒起來。
      他知道她更痛苦,更矛盾,已無法躲避,更無法解決。
      她只有死。
      死,本就是種解脫。
      可她決不會白白的死,她的死,一定有代價,因為她不是個平凡的女人。在臨死前,一定會將真相和仇恨一併用血洗清。
      水若寒的拳頭握緊,他已明白了她的用心,他只恨自己為什麼早點沒有想到,為什麼不攔住她。
      他恨不得立刻追去,用自己的命,換回她的一條命。
      可是現在還不能,他不能再牽連上任何人。
      他不能再欠任何人。

      一個人酒若是喝不下去時,若有人找你拼酒,立刻就會喝得快了。
      竹芊芊已伏倒在桌上,手裏還是緊握著酒杯,喃喃道:“喝呀,喝呀,你們都不能喝了麼?“
      染香也微顯醉意,大聲道:“好,無論今天你喝多少,我都奉陪。”
      兩個人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像是說得很起勁,誰也聽不懂她們說的是什麼,或許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
      然後,兩個人突然不說話了。
      過了半晌,水若寒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神情看起來就像是一匹負了傷的野獸,渾身都帶著劍傷和痛苦。
      水若寒咬著牙,道:“顏姑娘,拜託你照顧芊芊。明天一早請即刻上蜀山請烈黯出兵攻打幽靈宮,他若不肯,便以我救出他的妻兒為交換條件。你們……多保重……”

      水若寒又回到了斷情穀。
      斷情穀空無一人。
      澄明的溪水,遍野的花,靜謐的小木屋。
      水若寒推開了門。
      屋子裏已是一片狼藉。
      莫非衛蜻舞曾在這裏留下了什麼線索,被白染發現,所以到此搜掠?
      可是既然留下了線索,她一定不會讓白染找到。
      若是搜找,必會翻箱倒櫃一片狼藉,就像是當前這副景象。
      既然如此,若將一切恢復原貌,是不是會找出什麼蛛絲馬跡?

      線索被他找了出來。
      當水若寒合上螭龍案臺上的硯盒時,陡然間,牆上的神龕緩緩顯現出來。
      水若寒嘴角上揚,“原來這就是機關。”
      神龕上供著一尊菩薩。
      水若寒冷笑,“這等狂妄之徒還會信佛麼?”
      他冷笑著,方要動手劈開這神龕,窗外卻突然射進幾點寒星!
      水若寒微拈腳步淩空翻身,躲過暗器。
      這幾點寒星有的強勁如矢,有的盤旋飛舞,這分明是要取他性命的。
      若此時殺了他,莫不是為了那衛蜻舞留下的線索麼?
      水若寒想到這裏,木屋周圍已被白衣女子為了好幾層。
      到底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會讓白染一下子派出了這麼多人?
      千萬點寒星閃電般再次射了進來!
      水若寒已逃不掉了。密密麻麻的暗器如同一個巨大的網向他襲卷而來,帶著蕩擊山谷的風的呼嘯。
      水若寒沒打算逃。
      他在一瞬間劈開了神龕。
      然後他摸到了一把劍。
      拔劍。
      揮劍。
      一時間劍光霍霍,如飛鳳遊龍。
      木屋外的人一個個應聲倒地。
      一聲龍吟,飛入九霄。
      屋內又恢復了平日的光亮。
      劍已入鞘。

      穀內又只剩下他一人。

      水若寒舉劍在手,神色變得寧靜,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他並沒有仔細看著把劍。
      其質感,其靈性,還有方才那青虹般飛起勢如雷霆的劍光。
      玉的質感。
      冷冽嗜血的靈性。
      迫人眉睫的殺氣。

      天厥劍。
      唯有天厥劍。
      那把令他與如今摯愛的女子相識的不曾見過的定情物,那把引出這一段悲歡離合愛恨情仇的恩怨愛情的月老。
      那把暢飲過無數人鮮血的始作俑者。
      那把他曾一度放棄的劍,如今,卻是穩在他手上。
      而他,竟再沒有任何的感慨。

      他早已看透了這個江湖。
      爾無我乍,我無爾虞,這便是江湖的主導。
      財產,名譽,權力,一切欲望包含夢幻,濃重的夢幻貫透傷逝的欲望。
      有人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人若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掌控,何嘗不是種莫大的悲哀?
      可偏偏有些狂妄想要控制住江湖中所有人的人,對他膜拜並尊崇,何嘗不是種更大的悲哀?

      這便是他的想法。
      這也是她的會意。
      她將此劍從白染眼下冒死偷出,經過幾番波折轉交給他,正是要他發動最後攻勢。
      幽靈七殺已少了最強的三個人,烈黯也會鼓動其他在幽靈宮控制下的幫派倒戈。
      決戰的號角已經吹響。

      水若寒冲上幽灵宫。
      第二次.
      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生死早已不再重要。
      这一次与上次相比,只有一点不同。
      第一次闯入的时候,很多人还都鲜活地活在他的生命里,那些人都是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甚至是不曾相识却在一条战线上的人。
      幽若,上官炎,沉鱼,潋滟,宇文寂凌,竹叶青。
      每一个人都在微笑中惨烈的死去,他们的背影被西投的太阳拉得无限放大。
      只是死亡过后,唯有用痛苦、眼泪和愤怒哀悼。

      死亡一次次降临之后,终将习惯死亡。
      既然已习惯死亡,就终将是无所畏惧。
      染香早已发出信号,于今日酉时发动总攻。
      烈黯招募的百万大军,即将开进。

      酉时,便是两军对峙之时。
      江湖将在无数次血战之后再次迎来一个空前的血战。
      依然,胜负难料,生死难测。

      已是申时。
      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如同灾难性暴风雨来临前一般,空气焦灼而燥热,风吹在身上感到灼人的热涌。
      寂静如同荒野。
      水若寒还有自己的使命。
      在完成这个使命之前,他绝不能死。
      绝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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