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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笙碎在缑 ...

  •   风一动,花便动,蝶亦动,心也牵动。
      水若寒轻轻阖上双眼,一滴泪从眼角划落。
      笛声轻微颤动了一下,如通过平静的湖面突然荡起浅浅的波纹。
      空气波澜不惊。
      “你方才错了一个音。”
      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水若寒身侧的竹芊芊缓缓转过身去,道:“蜻舞,是你……”
      卫蜻舞浅浅笑了,道:“当然是我。此地是断情谷,我当然会在这里。”
      水若寒放下玉笛,转过身来,看着卫蜻舞,带着不知名的神情。
      就地重游,心情已然不一样。
      卫蜻舞笑了笑,道:“再次相见,连身份都变了。”
      水若寒道:“看来你已见过了寂凌。”
      卫蜻舞道:“所以我才知道你已猜破了我的身份。”
      水若寒道:“你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活着?”
      卫蜻舞道:“此话何意?”
      水若寒道:“我看到了你,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卫蜻舞笑了。
      卫蜻舞静静地看着他,道:“断痕也死了。”
      水若寒看着她,眼睛里难以描述的神色,道:“是你杀了他们?”
      卫蜻舞道:“那倒不是。”
      水若寒道:“你见到寂凌的时候,并没有把竹前辈已死的事情告诉他,由着他进地牢。因为你早知道白染会在地牢等着他了,是不是?”
      卫蜻舞的面容变得说不出的冷傲和凛冽,道:“说下去。”
      水若寒道:“你早料到白染会猜到宇文寂凌想要把竹叶青救走,可是你并没有告诉断痕。而断痕早对白染不满,她一定会去地牢劝阻白染,所以他们两个,必死无疑。”
      卫蜻舞大笑,道:“断痕希望用自己的生命去唤醒白染的良知,我这样做不过是成全了她。”
      水若寒道:“那么寂凌呢,他如何得罪过你,让你恨得下去如此对他?”
      卫蜻舞冷冷道:“他骗我。”
      “骗你?”水若寒冷笑,“在你最无助的时候给你安慰,你却说他骗你?”
      卫蜻舞冷笑道:“什么‘爱过了就是幸福’,全是一派胡言!幽灵宫那么多痴情女子,最后都落得被抛弃的下场,她们也爱过,可她们拥有过幸福么?”
      “有……”一个女人出现在她身后,道:“至少她们曾经拥有……”
      卫蜻舞霍然转过身,“染香……”
      染香道:“她们其实,还拥有美好的回忆。”
      卫蜻舞冷笑道:“从回忆里醒来,再回到惨痛的现实中,不是太残忍了么?”
      染香道:“失去所爱,把所有的爱因为误解和流言而转变成恨,把不幸加深,让她们一生活在仇恨之中,岂不是更加的残忍?”
      卫蜻舞道:“你这是怎么了?你本是我们七人之中最恨男人的,如今却……”
      “你可知我原来的身份?”染香打断她的话。
      卫蜻舞道:“黑家门的少当家,颜楚歌。”
      染香道:“你可曾听说过‘柳苏州’这个名字?”
      卫蜻舞道:“你的丈夫,江湖上名胜卓著的剑客。听说你们曾有一段在江湖上传为佳话的爱情,可惜柳苏州后来爱上了一个风尘女子,把你甩了。”
      “我当初也这样认为,”染香叹了口气,“可是我错了。”
      卫蜻舞冷笑道:“哪里错了?”
      “前一阵,我奉命去杀柳苏州。他竟然毫不躲闪,我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提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了一切真相。”
      卫蜻舞道:“哦?”
      染香道:“其实苏州……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我……是白染在他的饭菜里下了化功散和‘拜月阎王萼’,趁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将他送到一家妓院。后来,那个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找上门来。白染在我气头上煽动了几句,我便恨极了苏州。从此,我与苏州断绝关系,秘密成为白染的手下,后来我爹死了,黑家门归我所管辖,也就成为当时幽灵宫的主要势力所在。”
      “然后我明白,是我错了,”染香的泪流下来,黯然道:“其实苏州一直是爱我的,如果不是我的愚昧和猜疑,也不会有今天了……”
      “其实你也很爱他,”水若寒叹了口气,“可他终究死在了你手上。”
      “是,”染香拭去了眼泪,道:“我们之间存在的痛苦,都是白染一手造成的。我去给你解药的那一天,断痕监视我的时候,我想通了一切,我不希望你再痛苦一生,可我又不便明说。所以我和断痕决定如今告诉你一切真相,可是……你令我太失望了……”
      卫蜻舞冷笑着向后一步步退去,道:“你们还要骗我……”
      “你已经被白染骗了二十年,竟然还说是我们联合起来骗你?其实你并不是不相信我们所说的话,你只是不相信你自己,不是么?”
      说话的是竹芊芊。
      “你不敢承认,你最敬重的师父才是你的仇人,是她害得你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你没有勇气承认你会被这个你视之如母的女人骗了二十年。你其实已经明白了这一切,可是你过不了自己的心,是不是?”
      卫蜻舞用力咬着嘴唇,吼道:“你胡说,胡说!”
      她的话说得很凶,眼泪却已经漫上了她的眸子。
      竹芊芊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你不必再自欺欺人了,你骗得了别人,也终究不能骗过你自己。”
      卫蜻舞冷笑着看着她,道:“你实在变了很多,变得更加成熟了。”
      竹芊芊道:“当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一个个离开你的时候,连生死都要思考,你如何还能单纯得起来呢?”
      卫蜻舞冷笑,“最重要的人?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个真心关心过别人的人,你的任性是你身边的人身上最大的负担。你的生命里竟然还会有最重要的人?”
      竹芊芊道:“有。我爹,还有寂凌。”
      卫蜻舞冷笑道:“真是抱歉,是我害死了宇文寂凌。”
      “那么我爹呢?”竹芊芊的泪滚落下来,“他难道不是你杀的?”
      卫蜻舞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竹芊芊道:“这么说,你害死了断痕,甚至害了寂凌和我爹,如今又要害我?”
      “你错了,”卫蜻舞冷笑,“我没有想要害你,我只想杀你。”
      竹芊芊道:“有差别么?”
      卫蜻舞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杀机,“‘害’这个字在我的意识里根本不存在,我的意识里从来都只有杀人二字。凡是为水若寒辩解的人,都要去死。”
      她的语气很淡,很轻,声音婉转犹如秋日的阳光,可听来却让人心生寒意,浑身置于千年的寒冰之中。
      水若寒道:“你何必要多此一举再伤及无辜?一剑杀了我,我绝不会还手,足够让你泄愤。”
      卫蜻舞冷笑,“折磨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并不是一剑给他一个痛快的解脱,而是要慢慢折磨他身边所关心的人,这就如同是一刀一刀割他的肉。水若寒,你可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感觉……”
      话音未落,她的剑已出手,闪电般向竹芊芊刺去。
      “锵”的一声,剑已被玉笛击飞了出去,卫蜻舞还未等回过神来,就被人点了穴道。
      玉笛又回到水若寒手中。
      卫蜻舞怒斥道:“你做什么?”
      水若寒道:“你不可以一错再错了。”
      “错?”卫蜻舞冷笑,“我只是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水若寒道:“你应该做的事?好,我们一件件说起。”
      卫蜻舞道:“哼。”
      水若寒道:“在水月楼,那次你向我表明心迹,芊芊伤心而去,你我二人和上官炎同去寻找。芊芊躲藏之时却听到了你和染香的谈话,引出你有一个姐姐的骗局。其实在芊芊离开之时,你就发信号给染香通知她。而你们的那一番话,正是要说给芊芊听的,是不是?”
      水若寒看了染香一眼,见她点了点头,又道:“你知道以芊芊的个性,一定会死死追问你,你便以此为借口失踪,暗中跟踪上林惊鸿兄妹,监视他们的行为。可是出乎你的意料,林惊鸿暗中监视我的同时却被我识破了身份,所以你才会调开他,会合井长空、费无极等人,领导手下人对我和沉鱼进行各路追杀。而在这期间,你料定芊芊一定会来找我去闯幽灵宫,沉鱼也会按照你在断情谷里留下的医书配制药丸破解瘴气的毒性。你将断情谷的木屋布置成你被掠走的假象,好让我下定决心去闯幽灵宫救你。”
      卫蜻舞冷笑,“我为何要你去幽灵宫?”
      水若寒道:“原因有两个。其一,虽然我在江湖上名气并不小,但你对我的武功还是一知半解,你埋伏下大量杀手,甚至最后一战,你亲自出马。”
      卫蜻舞道:“你怎知道是我?”
      水若寒道:“都听说江湖中,冰心所用的剑称‘飞虹剑’,此剑通体绯红,属至赤之物。而卫蜻舞的孤星剑,剑鞘上嵌入了一颗明珠,宛如夜之孤星,是至寒之物。这两者实在是有天壤之别。”
      卫蜻舞道:“可你还是知道了。”
      水若寒道:“这倒没有,你的布局还是很精妙。只不过让我开始怀疑的,是沉鱼。”
      卫蜻舞道:“哦?”
      水若寒道:“沉鱼不是善于医术之人,为何仅仅依靠你的医书就能配制好药丸?除了你之前可能教授于她的可能,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卫蜻舞道:“原来如此。”
      水若寒道:“接下来,在幽灵宫里,你的装束妆容已更改,甚至你易了容,可是你终究没有骗过我。”
      卫蜻舞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水若寒道:“你的眼神。”
      卫蜻舞道:“眼神?”
      水若寒道:“一个人的易容术再高明,他也无法改变自己的眼神。尽管会刻意改变自己的眼神,会有略微的差别,但是这种改变绝不会太大。”
      卫蜻舞黯然道:“是么。”
      水若寒又道:“我本是让沉鱼守在断情谷的,可是在我们从幽灵宫出来时,她就不见了。你料到我一定以为沉鱼得到了有关上官炎的消息,护主心切所以先行离开。其实你是为了要沉鱼去找烈黯,你单独将芊芊遣送回苏州,是怕妨碍你的下一步行动。在你的刻意安排下,我们见到烈黯,可是当时幽若在染香手上,你这一举措怕是为了让我知道烈黯已倒戈于幽灵宫一方。你不相信烈黯表现出来的忠心,所以安排了我和烈黯的决战,但你又料定我决不会对他出手,但这已足以证明烈黯的心思了。但出乎你意料之外的是,我的不辞而别。”
      水若寒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道:“我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想你,想烈黯,向你们的用意和心机。但我知道,烈黯将是我这一生所敬重的大哥,而你是我此生的至爱。纵然这一辈子,你们将是我的敌人,但我决不能做对你们有丝毫伤害的事。但我也清醒的明白,你还会有下一步的计划。”
      “后来,沉鱼在镇江找到我。你要她来协助我,安排林惊鸿、井长空、费无极一并来追杀我。这却是个临时的决定,因为你突然发现了林惊鸿和沉鱼的反意,所以上演这一场兄妹相残的戏。可你知道我是绝不肯让沉鱼去死的,所以你亲自动手,安排了幽若的那个圈套。”
      卫蜻舞道:“怎么,你认为沉鱼是被我害死的?”
      水若寒道:“以你的武功,能躲过染香的‘萍踪万点’决不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你却险些命丧其中。”
      卫蜻舞冷笑。
      水若寒道:“你知道沉鱼爱上了我,她也决不会看着你离开我,所以这个当,她是上定了。而她,竟然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你害死的。沉鱼她……真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可怜?”卫蜻舞冷笑道,“与其说可怜,倒不说愚蠢。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然都没有想明白……”
      “因为她不敢承认是你要杀了她!”水若寒粗鲁地打断她,“她不能说服自己,你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嗜血魔头!”
      卫蜻舞道:“可我偏偏是。”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么?”水若寒正色道,“其实一直以来,你的骨子里,温柔贤淑柔仪俊德无所不在,你只是用仇恨武装和冰封着自己的内心,所以才让人感到你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但这之下,却蕴藏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暖。所以沉鱼愿意相信你,要我原谅你所有的错误。”
      卫蜻舞道:“哼。”
      水若寒道:“可是有一个错误我始终不能原谅你。”
      卫蜻舞道:“哦?”
      水若寒闭上双眼,道:“你的左肩上是不是有一个北斗星模样的朱色胎记?”
      卫蜻舞吃了一惊,道:“你如何知道?”
      水若寒道:“是……那一天的事情,我……看到了……有些模糊的印象……”
      卫蜻舞垂下头。
      似乎是不愿提起往事。
      水若寒睁开眼睛,道:“对不起……我……”
      卫蜻舞把暗含的泪硬是逼了回去,硬生生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水若寒走到她面前,解开她的穴道,又道:“你我的恩怨暂且不说。我只是在想你这块胎记。”
      卫蜻舞道:“是么。”
      水若寒转身看了看竹芊芊,道:“你爹的手札呢?”
      卫蜻舞不解,道:“手札?”
      竹芊芊摊开手中的手札,念道:“嘉靖七年冬,雯艳诞下一女,左肩北斗朱色胎记,不幸遗失。独坐房中,诚错惶恐,自不胜悲……”
      卫蜻舞的身体骤然抖动地了一下。
      水若寒看着她,心里自是抑制不住的心疼,缓缓道:“不管你是否有勇气承认,蜻舞,你的父亲就是竹叶青,而你——是害死你亲生父亲的帮凶。”
      “你闭嘴!”卫蜻舞骤然大喝,面上却凄凌如鬼,道:“你若再讲我师父的不是,休怪我无情!”
      “你到了现在,还肯称她是你师父么?”染香的声音传来,凄冷如冰霜,“可是她又是怎么对你的?”
      卫蜻舞愣愣地看着她。
      “在澹台雯艳生下你那一晚,白染就因仇恨竹叶青趁澹台雯艳困累时偷走了你,从此开始了她完美的复仇计划。
      “之后,在你只有三四岁的时候,她将你扔到街头,每天注意你的行踪,等到你七岁时已开始有记忆之时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你的面前将你带回幽灵宫,耐心调教,编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家族灭亡惨事就把你骗得死死的,使你成为闻风丧胆的杀手。她知道,幽灵宫的人性子孤傲冷峻,是绝不可能去问其他人的,所以你根本不可能去问他人你的身世,更何况在你眼里她是至高无上的,你只信她一人。
      “她利用你,利用所有她培养出的杀手去执行一项项杀人任务,剪除异己,待到时机成熟之时上演一幕父女相残的好戏来实现她复仇的快感。
      “这就是你无比敬重的师父,她永远戴着冷酷血腥的面具,掩饰自己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借用他人之手来杀死令她受尽煎熬苦难的人,还为杀人撒下弥天大谎,让我们俯首甘愿做她的杀人工具。
      “白染让你杀了水骁一家,杀了因当年的一段恩怨而受到牵连的人,这个数目已不可数。甚至到了最后,你杀了自己的生身父亲。水若寒被白染下药,对你作出了让你一生痛苦的不可饶恕的事情。白染若当真疼爱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应该在父母的羽翼庇护下长大,而不是在泥与血中出生入死,不是么?”
      卫蜻舞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缓缓走向水若寒,凝视着他,目中终于露出痛苦之色。
      “你说你爱我?”
      丝毫没有波澜的涟漪,也没有刻骨铭心的痛苦。
      只是静谧得让人舒心。
      水若寒恨不得拥她入怀狠狠爱。他轻轻道:“是。”
      卫蜻舞缓缓伸出手去,似要去摸水若寒的脸,一寸寸靠近。
      水若寒微笑着看着她。
      卫蜻舞却突然闪电般点了他的穴道!
      竹芊芊和染香迅速扑上来,几个回合之后,也被卫蜻舞点了穴道。
      染香错愕地看着她,道:“你的武功,几时如此之高?”
      卫蜻舞冷笑,道:“我从来都只用五成功力。”
      之后,她冷冷看着水若寒,道:“我与你,只能做敌人。”
      说罢,她骤然转过身,大步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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