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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亡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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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哭,孩子。
——不要哭。
这声音仿佛在冰心身上下了蛊,如同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恶梦。
那个父亲般慈爱的眼神,让她的泪朔朔地往下掉。
师父说过,她原本生于江湖一个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有一个是武林盟主的父亲,一个倾城倾国的母亲,一家和乐,尽享天伦。只是在两岁那一年的武林大会上,父亲再次击败水云山庄庄主水骁而继续担当盟主。水骁怀恨在心,用极狠辣的手段毁了她一家。父亲为救她,暗自把她放进小篮子里,顺水而下。
父亲吻了吻她的小脸,轻轻道:“不要哭,孩子。”
碧水连天净无浪,年年日日,依稀往日梦幻如真,泪湿千里云。
往日旧梦,难逃羁网。
冰心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肩膀紧紧地抽动着。
断痕在黑暗中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悲哀和怜悯。
她何尝不知冰心心里的苦?
她看透了水若寒的真心,看透了整个江湖,看透了幽灵宫的苍白,看透了她复杂的母亲。
断痕笑容惨淡地叹了口气,冰心迅速地抬起头来冷冷道:“谁!”
断痕稳了稳情绪,轻轻道:“是我。”
冰心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断痕缓缓走进来,道:“我有些事,想要和你说清楚。”
冰心看了看她,目光里有尖锐的冷酷,道:“与水若寒有关?”
断痕点了点头,道:“是。他……”
冰心冷冷打断了她,“如果你是为他而来,那么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断痕道:“我知道你的理由。因为师父跟你说水骁亡了你全家,你和水若寒之间有着血海深仇,是不是?”
冰心冷笑起来,道:“水若寒其人,我必要他遭雷劈,受皮剥骨离之苦,死亦不得全尸!”
她的手紧紧攥了起来,心却是阵阵的疼。
“你……忍心么?”断痕缓缓抬起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感伤,“你当真下得了手?”
“我……”冰心刹时觉得有东西堵住了喉咙。
断痕道:“其实你只是认为你自己恨他,却没有真的恨他。你怎么不冷静下来,给自己一个想清楚机会。”
冰心冷笑一声,道:“难道你就清楚么?”
断痕笑了笑,却笑得很苦,道:“我已然想了这么多年,但只有到了那次与若寒再重逢时才想明白,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都是虚假的。”
冰心冷笑,道:“你终于相信……”
断痕笑了,“我相信他爱我。”
冰心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道:“你说什么?”
断痕道:“我相信他爱我,他没有骗我。如果你真的爱过,你一定会有爱的感觉,所以我相信他。”
冰心冷笑,“你疯了。”
断痕收敛了笑容,道:“你还在考虑什么呢?我知道你不是不相信若寒,你只是不敢承认师父利用你欺骗你,不是么?”
冰心还在笑,笑得就像是个傻子。
断痕道:“你知不知道若寒……为什么会对你做出那样的事?”
冰心看着她。
断痕道:“你还记得染香说的话么?”
冰心皱了皱眉。
——师妹,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小心……
断痕道:“染香已经告诫你不要在十二个时辰内靠近水若寒,不是么?”
——师妹,在给水若寒服下解药后,在十二个时辰内,你切莫忘记一定要远离他。
断痕道:“你如果冷静下来,其实就可以知道真相……”
“不要再说了!”冰心生硬地打断她,怒道,“以染香的品行,我怎么能相信她?”
断痕道:“你想错了,她没有骗你,也不会骗你。因为,我在监视她。”
冰心道:“你……”
断痕道:“不错。染香接到任务时神情有异,所以师父要我去监视她。以染香的武功,又怎会没有察觉到我?”
冰心道:“她接受了什么任务?”
断痕道:“拿解药给你。”
冰心愣了一下,“是师父要她把解药给我的?我还以为……”
断痕沉下了脸,“你以为是染香自己拿给你的?若无师父的要求,她有这么大的胆子么?不仅仅是解药,师父还逼迫染香在解药里加了一种药。”
冰心道:“是什么?”
断痕顿了顿,舌尖微微发苦,道:“拜月阎王萼。”
冰心脸色变了,变得很苍白。仿佛被人推下了前年的寒潭,一下子从头冷到脚底。
断痕苦笑道:“你知道拜月阎王萼是一种什么药,是不是?”
冰心死死咬着唇,伏倒在床榻上,已泣不成声。
拜月阎王萼。
江湖上传说药力最强的春药。
就算水若寒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寻常,也绝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自拜月阎王萼问世以来,还没有人能逃出过它的效力。
断痕笑了笑,笑得实在很凄凉,“所以,若寒会对你作出这种事,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你们都被师父利用了。”
冰心忽然抱住了头,放声哭了起来,哭得就像是个孩子。
“师父的目的,就是要你和若寒之间、你和竹芊芊之间产生误解,让你放弃对若寒的爱,让你对他产生极大的恨意,回到师父身边,为她杀了竹叶青和水若寒作准备。”断痕顿了顿,又道,“师父要杀竹叶青我还可以理解,可是她为什么对水家有那么大的仇恨,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水若寒?蜻舞,你应该清楚吧。”
“不……师父在我身上施了眠咒,除非是和我说话我才会有回应,她和竹叶青的对话我根本听不见。”
断痕忖度道:“这是为什么?师父为什么不让你听见她和竹叶青的对话?又为何要你亲手杀了竹叶青?当年的事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们所不了解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宫殿外的抄手游廊上的一排护花铃全部震动起来。
断痕皱了皱眉,道:“护花铃……有人闯入幽灵宫……会是谁?”她沉吟了一阵,霎时脸色苍白,道:“来人必然是来救竹叶青的,想必是若寒和宇文公子,这一来岂不是要送死?”
冰心也脸色苍白地站起来,神色紧张。
断痕拿起了剑,刚要走出去,又转身折回,抚着冰心的脸,柔声道:“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和若寒上次久别之后重新在一起的日子,委屈你了。只是我想告诉你,我在他的胸口上听不见任何的心跳,所以我相信,他是真心爱你的。”
断痕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背过身去,用手抹去掉下的泪,道:“如果你信我,就自己选择吧。我只是希望你能陪他走完生生世世。”
冰心忽然抬起头,望着断痕的背影,道:“那你呢?”
断痕凄然一笑,道:“我去找我娘,我不允许她再错下去了,”她转过脸去,嫣然道,“你若是想帮我,就马上去苏州找竹姑娘,把一切问清楚。我去地牢,不管是若寒还是宇文公子,我都不允许我娘一错再错了……”
她的笑容很明媚,很轻松。
然后她握紧了剑,缓缓走了出去。
那个时候,瞬间仿佛成了永远。
已经没有什么资格叹惋你的离开,即使我们都错了,错的刻骨铭心,我现在也只能表达出微不足道的沉默和悲哀来为你送行。
我知道,你这一去,就没有打算再回头。
你已做了死的打算。
断痕。
那个额间有断翅蝴蝶,那个生命里折了情折了痛折了恨,一切付之于一条淡淡痕迹的美丽女子。
你走远,只留下血色的夕阳,和散落一地的悲哀。
——如果你信我,就自己选择。
冰心紧闭着双目,死死咬住了唇。
——若寒会对你作出这种事,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你们都被师父利用了。
——你们都被师父利用了。
——你们都被师父利用了。
冰心霍然睁开眼睛,手紧紧握着飞虹剑,看着绯色的剑气一分一分暗了下去。
冰心冷笑一声。
窗外有脚步声。
冰心轻轻掠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地时看到身披喜服的宇文寂凌。
“你……”冰心望着他,神色极度慌张,“为何来这里?”
宇文寂凌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紧张的,你的身份,水兄早已洞悉……”
冰心沉默。
宇文寂凌道:“他很久以前就猜破了你的身份,只是他为了你,不想说破罢了。我想,你还是回苏州吧,跟他好好谈谈。”
冰心看着他,神色里有复杂的情感,“也许你说得对,我是该把一切跟他说清楚了。”冰心又抬起头,顿了顿,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宇文寂凌道:“我本是要和芊芊成亲的,可我不想给她一个有遗憾的婚礼,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我想要把竹前辈救出,见证我们的婚姻。所以我瞒着芊芊和若寒,来到这里。”
冰心忖度了一下,抬起头嫣然一笑道:“恭喜你。那天……出手伤了芊芊,又押你做人质,是我不对,对不起……”
“其实你根本不必向我道歉,” 宇文寂凌微笑道:“相反,我应该感激你。”
冰心道:“哦?”
宇文寂凌笑道:“还记得我赶去师门之前你对我说的话么?你说,要我证明给芊芊看,我是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男人。说真的,那句话,让我受用至今。”
冰心细细看着他,道:“你不是也在我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帮过我么?”
宇文寂凌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些都何足挂齿?先不说这些了,你能不能参加我和芊芊的婚礼,正好也和若寒把话说清楚。”
冰心道:“也好。你先去地牢,一定能遇上断痕,她会帮你救出竹前辈。我立刻去苏州。”
说罢,冰心纵身一跃,消失了踪影。
宇文寂凌没有看到,她嘴角一抹深意的笑。
他只是望着她的背影,不由笑了笑。
他不会知道,这一去,意味着陷阱和死亡。
而这,恰恰是冰心的用意。
地牢很黑。
比起魂破宫的苍白,这里更加黑暗、更加深邃、也更恐怖。
断痕吸了一口冷气,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使自己慌张的心平稳下来,又向更深处走去。
断痕扶着阴湿的墙走下去,心里想着来的人到底是谁。
不大可能是若寒,他不是如此莽撞冲动的人。但若是宇文寂凌,水若寒一定会阻止他。
断痕想了很久也没有想透,苦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刹时,地牢突然亮了起来。
断痕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心也开始一同颤抖起来。
她用手遮住眼睛,耳边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想要做什么……痕儿?”
断痕缓缓放下手臂,看着白染坚冷如冰的脸。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痕儿,你要救他……你是要背叛我么?”
白染冷冷看着她,轻轻拍了拍手,两边的幽灵冥女退到一边,白染身后的人开始现出。
火焰般颜色的喜服,被汩汩涌出的血浸透,泡得发胀。
清俊的脸苍白如鬼,微张的眼中掩不住的死气。
手脚皆被砍断。
没有人会想到,赫赫有名的“冷面君子”宇文寂凌如今竟会如此惨死。
断痕瞪大了眼睛,目中却空空洞洞的,只有眼泪流了下来。
她突然头痛欲裂,死死咬着嘴唇,额上渗出冷汗,苍白的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哀怨,声音极度地颤抖:“娘……你为何……为何如此残忍……”
风吹过,草间发出沙沙的声音,如同凄凄的哀怨。
层峦叠嶂,岚雾飘忽。
面前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随风浮动。
夏初的时分,虽不曾看见落花,心里却萌生了凋零的感觉——
一片,一片,花瓣在空中旋舞,跃动着生命最后的舞姿,迟迟不肯落下。
蓝色的蝴蝶飞落凤仙花丛中,一只黑红色的蝶扑到野百合的花朵上,微颤着双翅,沉迷地沐浴着日光,两只小粉蝶则在空中扭打,周身笼罩着一层光环。
水若寒看得微微怔住了。手不由自主地缓缓伸出去。
一只品月色的蝶轻轻落在他手上。
水若寒看了很久。
——蝶……么?
——是潋滟的亡灵么?
——因为这辈子吃过太多的苦受过太多的罪,所以来生要抛下所有的不堪和痛苦,轻轻盈盈的过完下一生么?
那个爱过恨过幸福过也痛苦过如蝶一般的女子,冲破了束缚,挣脱了禁锢,却终究没有摆脱自己的宿命。
那额间断翅的蝶,那湖水般澄蓝的幽幽长发,都似乎在雾湿的风里慢慢地隐去,在心里铭刻下隐隐的痕迹。
飘扬血色裙曳地,断送玉客人上天。
水若寒缓缓闭上了双眼,嘴角牵扯出一抹痛楚。
断情谷中,人断肠。
眼泪与残红相照,泪犹残红,残红溅泪。
笛声渐起。
伤心崖下春波阔,
曾是惊鸿照璧影。
断肠梦里秋水长,
朝朝魂牵与君逢。
无数品月色的蝶从无数的鸢尾中不断飞出来。
扬花纷纷从枝头飘落。
不灭的乐律如精魂般旋舞在澄明的天空之上。
最后的安魂曲,不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