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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断魂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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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云孤雁远,寒日暮云红。
冰心跌跌撞撞回到幽灵宫,扶在白璧的墙上,身子一倾,吐出一口血来。
她顾不得拭去嘴边的血,只是仰起头怔怔地望着那块巨大的牌匾。
幽灵宫。
这是养育了她的地方,是江湖中被称为“死亡之城”的人间炼狱。
是美女如云,如花似锦,却让人魂飞魄散的地方。
是一个绝情的地方。
可她如今已分辨不得,这幽灵宫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见到了水若寒,可她心里仍是存了几份悸动,这能算是恨么?
而水若寒,若是当真不爱她,对竹芊芊受重伤一定愤恨不已,可是他却放过了她,以他的武功杀她是很轻而易举的事。
那么,他的情到底是真是假?
她到底该信水若寒,还是相信师父?
刹时,宫门忽自开了。
一个幽灵冥女走了出来,缓缓跪下去,恭声道:“禀七宫主,宫主命您去地牢见她。”
白染已经知道她回来了。
冰心并不感到惊讶,白染本就一直在监视自己。
“你把我关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见我。”
白染背对着这个说话的男人,冷冷道:“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个男人微微收敛了微笑,道:“你要杀了我。”
白染道:“一个始乱终弃的男人不该杀么?”
那个男人的形体隐没在黑暗中,他摇了摇头,叹道:“你误会了,你还是不清楚当年的情况……”
“你给我闭嘴!”白染怒道,“当年的一切,我都是亲眼所见,何假之言?”
“我知道你恨我,所以你不愿意再听我作出的任何辩解。可是,有些事情,看到的表面并不是真相。”
“是么?”白染冷笑,道:“可是当年你在街上拥着澹台雯艳的情景,不止我看到了。”
男人道:“还有谁?”
白染冷笑一声,道:“还有我的女儿,也就是你——竹叶青的女儿。”
男人闭了嘴,舌间微微的发苦。
白染继续道:“你的女儿那天跟我说,‘娘,这两个人好般配啊。’孩子的眼里总是很单纯的,她说的话,一定就是她心里的话。”
竹叶青重重叹了口气。
白染忽又笑道:“你猜,她叫什么名字?”
竹叶青的嘴角渐渐有了笑意,眯起了眼睛,回忆道:“我记得,你刚刚怀上的时候,你兴奋极了,我抱着你,听你给孩子取名字,你记不记得,你整整想了一个晚上,最后告诉我说,如果是个男孩子就叫烬儿,女孩儿的话叫馥儿……”
“潋滟……”白染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截口道:“她叫潋滟。”
“潋……滟……”竹叶青一惊,道:“你还在忌恨雯艳?”
白染道:“女人是喜欢爱屋及乌的。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个‘艳’字……你一定很高兴吧,这么久,还有人在怀念你的女人。”
竹叶青沉默了半晌,道:“我想见见她……见见潋滟……”
白染冷笑,道:“你想见她,可她却不愿见你。一个将妻女置之不理的男人,有什么可以原谅的呢?”
竹叶青苦笑,又苦苦求道:“……拜托你……”
白染道:“不必了,你已见过她。她便是原来水云山庄水吴氏的丫鬟,后来水若寒的未婚妻。”
竹叶青叹道:“水若寒那个孩子,真是个很好的孩子,连芊芊都曾经喜欢过他。可水若寒只钟情于那个叫卫蜻舞的女子。潋滟……一定很难过吧……”
白染定定看了看他,阴沉的脸上开始有了笑意,“我想你从未想过,蜻舞就是冰心吧……”
竹叶青一怔,望了她很久,仿佛她在一瞬间变得很陌生,半晌才道:“我原以为你只是恨我,没想到你现在做事会这么绝。”
白染嫣然一笑,道:“绝?更绝的还在后面。你想不想见冰心一面?”她顿了顿,盯着竹叶青的脸,“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让你见一见她。”
竹叶青道:“劳你费心了。”
白染笑了,轻轻拍了拍手。
地牢的门开了,射入刺目的光线,竹叶青只能隐隐辨析到,一个纤纤的女子如幽灵般飘了进来。
然后地牢内又刹时暗了下来,一瞬间只能依稀辨别出暗淡的身影。
竹叶青冷笑道:“你这又何必呢?你期求了这么多年的事,如今又怎么扭扭捏捏了?”
白染笑道:“我只是怕你见了她,又承受不起。”
竹叶青道:“你多心了。”
白染笑了笑,“希望是我多心了。”
墙上的壁灯一刹那间亮了。
竹叶青终于有机会看清那个女子。
女子站在了白染身边,却不知怎么面容与肢体受制一般僵硬。
但不知是灯太刺眼还是另一种震撼,他的眼里隐隐渗出了泪水,但他还是止住了,避免让白染看到。
白染看着蒙着金钱缀花面纱的冰心,满意地笑了笑,道:“隔着面纱,想必你也应该知道她的相貌,是不是?”
竹叶青装作面无表情,冷冷道:“江湖中,以你幽灵宫的易容术是最精妙的,对于你来说,将一个人易容应该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不是么?”
白染笑了,道:“我从未在她身上作过什么,不过是让她穿了一件百鸟凤花绫长袍,戴了一枝双股金丝绞花凤嘴钗,项上配了一个赤金盘螭璎珞圈,打扮得和澹台雯艳出嫁那天一模一样。”
竹叶青冷冷道:“她不是雯艳。”
白染道:“她当然不是。澹台雯艳早已经死了,可你却不得不相信,她和澹台雯艳长得一模一样,这是为什么?”
竹叶青漠然,头偏向了一边。
白染笑道:“还在嘴硬。”
她慈爱地望了望冰心,轻轻解下了她的面纱,又顺便解开了下在她身上的眠咒,命令道:“心儿,把你的左肩露出来。”
冰心吃了一惊,冲口道:“师父!”
白染毫不给予其拒绝的机会,严厉道:“心儿,你已经没什么贞节可言了。”
冰心的心被狠狠砸了一下,嘴角被咬得渗出了血。她深深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颤抖着,缓缓拉下了左肩的衣襟。
“啊——”竹叶青虽是本已猜到了结果,可仍是惊口叫了出来,脸色发白。
冰心的左肩上,有一块似如北斗星般的朱色胎记。
他和澹台雯艳失踪的孩子左肩上的胎记,也正是一模一样的北斗星。
面容和澹台雯艳一般,胎记一般。
这是他的女儿。
他失踪了近二十年的女儿。
白染又瞬间在冰心身上施了眠咒。
竹叶青全身不由发抖,目瞪如铜陵,死死盯着白染,斥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白染冷笑一声,“为何?当日你负我而去,为了高攀新武林盟主的地位,娶了中州大侠澹台翃的女儿澹台雯艳为妻,你便要我逆来顺受承受着一切么?我不过是偷了你们的第一个孩子,这么多年之后,操纵你们之间所有的仇恨,要你们自相残杀。”
她微微收敛了笑,眼神冷冽如冰般慑人,道:“竹叶青,你早该想清楚了,五毒门的女子本就是敢爱敢恨的,而白染却不是以前的白染了。现在的白染,心里不再有爱。爱情,是天下最虚伪、最阴暗、却又伤人最深的东西。”
竹叶青看着她,幽幽道:“我当年离开你,是有苦衷的。我一直想要找你,可是却因此受到软禁,被关了四年,四年后我再找你,却已听到你已是幽灵宫宫主的消息。”
白染冷冷道:“你难道还想说,是水骁连同澹台翃联合起来,要把澹台家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武林第一美女澹台雯艳嫁给你。哼,有如此美娇娘在怀,身上又有了名誉地位,如此人生,夫复何求?你又何必来管我的死活?”
竹叶青道:“你错了。我当时拒绝了这门亲事,并说明我已有了妻室,可是他们却以杀了你来威胁我,我只好假装暂且答应下来,后来我本已飞鸽传书给你,要你保护好自己尽快逃走,却不知真的被他们发现了,将我软禁。”竹叶青黯然长叹一声,道:“你知道雯艳死后,我为何一直没有再续妻么?不是我为了安慰雯艳的在天之灵,其实我一直想要与你在一起,只是我明白……适合你我在一起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可为什么你从来不信我,我从来爱的人都只有你。”
白染冷冷看着他说完,蓦地,阒然沉下了脸,对站在一旁的冰心命令道:“心儿,杀了他。”
本来面无表情的冰心,双眸却刹时透出冥蓝色的杀气。
剑已出鞘。
冷冷的剑锋,映着冰心同样冷冷的脸。
剑锋锐利,目光同样锐利。
锐利的目光,发射在寒冽如千年之冰的剑上。
杀气越来越浓。
白染轻轻冷笑着,心里蔓延出一种难言的快感,思绪中却残留着溃败而难堪、充满仇恨的过往。
女杀父的一场异常荒诞而完美的悲剧,从多年前从她的指间衍生,如今终于快要结束了,只差一个漂亮的结尾。
伴随着迅速滋生的得意,却又不得不承认,心如同被割碎了一般。
刻骨铭心的疼痛。
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还是爱着他。
可是他在这一刻必须死去。
冰心缓缓移动着步子。
飞虹剑绯红却又冷冽的剑刃上的剑气已迫在眉睫。
竹叶青终于涌出复杂而痛苦的神色,眼睛深处仿佛有幽暗而猛烈的火燃烧着灵魂,牵引出令人绝望的泪痕。
冰心已走到了竹叶青的面前,耳边飘荡着幻觉般虚无的声音,“心儿,杀了他。”
毫无知觉,毫无思想,毫无情感。
唯有命令。
冰心的剑抵在了竹叶青的胸口上,却再也不能刺下去。
她看见了竹叶青的眼神。
痛苦,绝望,却满是慈爱。
是父亲的慈爱。
是她心底最渴望的爱。
光和影在一个瞬间之间重合,菖蒲花在心底最温暖的地方一朵朵开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心里千回百转打成死结,凝结成浓烈而巨大的深情。
冰心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头脑也清醒起来。
白染的眠咒竟然破了。
冰心紧紧盯着竹叶青的双目,眸中也渐渐溢出泪来。
手中的剑一分分下垂,垂落到地上。
清脆的响声。
绯红色的剑气一下子失了形踪,留下无形的柔情。
竹叶青微微笑了。
他轻轻道:“不要哭,孩子,不要哭……”
之后,便听到剑刺穿胸膛的声音。
冰心看见竹叶青胸前露出滴血的剑尖。
剑是从后面刺入的。
面前这个人。
面前有着父亲般慈爱的人。
在她眼泪滴落的瞬间。
微笑着倒下去。
然后她看见了白染的脸。
冰心怔住,道:“师父……”
白染收剑入鞘,脸色苍白凄寒如冰,冷冷道:“心儿,杀手绝不能心存感情,这样会被别人所杀,你难道忘记了么?”
冰心缓缓跪下去,道:“徒儿谢师父教诲。”
常常的红嫁衣曳地,房间里诺大的双喜字。
满屋子都浸没了一种喜庆。
宇文寂凌目光里闪动着奇异的光辉,长长的手指抚过双喜红字,道:“水兄,你当真要我和芊芊成婚?”
水若寒微微笑了起来,道:“你们不是很久以前就决定要成亲么,今天怎么又觉得不妥了?”
宇文寂凌道:“不,只是觉得,一切虚幻如梦,我只是……只是……”
“你怕这个梦又散了,醒来之后,芊芊又不在了。”水若寒接着他的话道,“但是,成亲这件事,并不是我的意思。”
宇文寂凌愣了一下,道:“难道是……”
水若寒点了点头,道:“不错,是芊芊的意思。”
宇文寂凌黯然道:“是么。”
水若寒叹了口气,道:“寂凌,你以为如今在芊芊的心里还是只有我么?其实一直以来我在她心里都是哥哥的地位,我其实在芊芊的心里一直是你的替身才对。你忘了么?她的姐姐,与她自小就不得见,而我同她在一起,一路上保护她,只是让她有了一种安全感,她真正爱过的,其实只有你。”
宇文寂凌微微怔住。
水若寒又继续道:“芊芊年少,不懂真正的爱情,她一直以来都错把兄妹之情当成男女之情。寂凌,这也是你的错,你太不懂你心爱的女子了,你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芊芊的心意。”
宇文寂凌怔了良久。
他又记起,十几年前,他们之间苏州城郊外的那场邂逅,彼此间眸子深处的单纯、天真与柔情。
宇文寂凌的唇边扬起一抹微笑,道:“我想为芊芊做一件事。”
水若寒道:“什么事?”
宇文寂凌眨了眨眼睛,笑道:“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