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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恨悠悠,几时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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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寂凌百里加急赶回祥瑞客栈。
他赶了三天三夜的路,一回来,就看见了竹芊芊。
她坐在祥瑞客栈后边的小溪边上,暮春的化纷纷凋零,落到了水面之上,顺着水的流向飘逝而去。
她明显瘦了,脸色也很苍白,双眸中有着默默的哀伤。
宇文寂凌要小二拴了马匹,便轻轻走了过去。
宇文寂凌嘻嘻哈哈坐到她身边,“你好像变得很听话了嘛,也更漂亮了。”
竹芊芊微微有些怔住,转过脸来看着他,眸中是隐隐的泪水。
宇文寂凌也怔住了。
他刚要去轻抚她的脸,却被她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她如同一个受惊了的孩子一样,在他怀中抽泣得不能自已。
宇文寂凌吃了一惊,又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竹芊芊却只是紧紧拥着他啜泣,什么话也不说。
“芊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卫姑娘和水兄出了什么事?”宇文寂凌有些紧张。
“你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说她会怎么样?”
宇文寂凌惊喜得转头望去,“水兄,你的毒解了?”
水若寒笑道:“毒若是未解,我现在岂不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鬼么?”见宇文寂凌笑了,又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而且变得这么迟钝?”
宇文寂凌愣道:“迟钝?”
水若寒笑道:“芊芊担心了你好久,我相信她想通了,她真正爱的人是你,你回来她自然会哭,你却偏偏追问她出了什么事,你能说你不迟钝么?”
宇文寂凌听罢紧紧拥住了竹芊芊,眼泪自是已下来了,柔声道:“真的么?你是真的爱我么?”
水若寒微微笑了,心里却是一阵心酸。
有人欢喜有人忧。
有人经过波折得到真爱,有人经历万难却只得到不能相守的辛酸。
这便是爱情的无常么?
这无常让世间多少多情之人为之发狂,这些人最终都会有怎样的结局?
世间无常,爱情无常,人性无常。
“哎,说真的,”水若寒转了话题,“海南派怎么样了?”
宇文寂凌眉目间呈现一抹痛色,道:“除我之外,其余再无活口。”
水若寒道:“那掌门……”
“他就死在我面前。”宇文寂凌倒吸了一口冷气。
水若寒道:“是谁杀了他?”
宇文寂凌道:“烈黯。”
水若寒一怔,瞬间蹙眉沉声道:“是他。”
宇文寂凌道:“是。”
水若寒道:“你和他交过手了?”
宇文寂凌道:“不,我知道白染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者,也知道……烈黯与你的关系。”
水若寒道:“你同他说了什么?”
宇文寂凌道:“他问了你的情况,我告诉了他。然后他便说这其中必然有诈,要我速速回来,担保你们的安全。现在你们好像都没出什么事,我安心了。”
水若寒眉心瞬间闪过一点哀愁。
宇文寂凌安抚着芊芊,未曾注意到,又淡淡笑道:“卫姑娘呢,我从刚才就没见到她。”
水若寒苦笑,道:“宇文,这正是我打算跟你谈的。”
夜幕降临。
“什么!”宇文寂凌惊呼道,“你对卫姑娘……你和她……”
他看着水若寒倾尽一杯苦酒,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水若寒苦笑道:“我当然不可能。”
宇文寂凌道:“那你……”
水若寒道:“我自然是被利用了。”
宇文寂凌道:“你……那样做的时候,你自己有感觉么?”
水若寒苦笑道:“我自己虽然是清醒的,但是身体发肤却完全不受我自己控制,所以……”
宇文寂凌垂下头思忖了一会,道:“是谁下的药?”
水若寒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可知道,是谁解了我的毒么?”
宇文寂凌道:“必是卫姑娘。”
水若寒道:“可是她用尽了办法也无法解我体内的毒,你认为这解药会是哪里来的?”
宇文寂凌道:“彼时有人给她的,而这个人,必然跟卫姑娘很熟。”
水若寒道:“可她在江湖的圈子很小,给她解药的这个人又必然比她的医术要高明得多。在她的小圈子里,跟她很熟的,又必须比她医术高明,你说这个人会是谁?”
宇文寂凌喃喃道:“下毒之人……”他瞬间变了脸色,道:“是白染!”
水若寒点了点头。
宇文寂凌道:“她怎么会给卫姑娘解药呢,就算她给了,卫姑娘又怎么会接受呢?她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莫非她打算分散我们的力量,所以先去攻打海南派,再设计迫使卫姑娘出走?”
水若寒道:“不,就算我们联合起来,也不会是白染的对手。而且就算白染派出了手下,易了容,以蜻舞的资质,绝不会猜不到破绽,那么只有一个原因——是蜻舞自己心甘情愿接受了解药。”
宇文寂凌愣了一下,又摇头道:“不,若是卫轻灵给她的药呢?”
水若寒道:“你以为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么?”
宇文寂凌怔住。
水若寒又重复了一遍,“你认为,这个人当真存在么?”
宇文寂凌道:“你的意思是……”
许久没有说话的竹芊芊抬起了头,声音微微得发颤:“水大哥的意思是——冰心就是卫蜻舞。”
水若寒闭上了双眼。
宇文寂凌自己固然明白了水若寒的意思,却是震惊得不能接受,道:“你说什么?”
水若寒道:“卫蜻舞,就是幽灵宫的七宫主,冰心。“
宇文寂凌本还有很多问题,他本该是激动不已,可他只是喉中发出干涩的声音,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先前那般如同天女般美丽善良通情达理的美好的女子,竟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那样的女子,着实让人恨不起来。
宇文寂凌木然半晌,声音仍是十分干涩,道:“你……你什么开始怀疑她的?”
水若寒道:“很早。”
宇文寂凌吃了一惊,道:“很早?”
水若寒看着竹芊芊,道:“在我和芊芊第一次闯幽灵宫的时候。”
竹芊芊刹时脸色惨白,无神的双目瞪得很大,直盯着水若寒。
水若寒并不移开目光,道:“我认得出她面纱下的眼睛。”他顿了顿,苦笑道:“如若卫轻灵与卫蜻舞再相似,眼睛与眼神也不会如此雷同的。然后是她之后有意无意的行为与眼神,让我不得不承认……”
宇文寂凌黯然,轻轻道:“你一定……很痛苦吧。”
水若寒苦笑道:“我……”刚说了一个字,他又苦苦笑了,再也说不下去了。
宇文寂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安心,却仍透不住点点的凄意。
水若寒却又是轻轻牵起竹芊芊的手,眼里是莫名的神情,柔声道:“芊芊,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告诉你,希望你有勇气听下去。”
竹芊芊微微怔住,咬住苍白的嘴唇,缓缓点了点头。
冰心手脚冰冷地从房顶上站起来,身体微微的颤抖,一张绝美芳华的脸纸般苍白,眸子里的火焰却似乎随时要喷薄而出。
她才刚刚追到祥瑞客栈,刚刚站到水若寒房间的房梁上,就看见水若寒牵起了竹芊芊的手,眼里有情人般的柔情。
她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谈论什么,心里却猜得出来。
——原来你爱的本不是我,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女人,包括断痕和我,现在你又开始玩弄芊芊的感情,是不是?”
——水若寒,枉我真情待你,你却甜言蜜语唬来骗我,若不是终尽你强占了我,我岂非还要受你蒙骗?
——我竟然重蹈了师父的覆辙,可笑啊……
她站在房顶冷笑,不巧又听到水若寒从屋内喝道:“尊驾既然来了,何必作梁上君子呢?不放下来一同喝一杯如何?”
冰心不由怒气上涌,牙齿咬得“嘎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团火,从房顶滚下来,直滚入房间,雷霆闪电般出掌击向竹芊芊!
竹芊芊呆若木鸡,竟不躲闪,硬生生接了冰心这一掌,一股鲜血喷出,应声倒地。
宇文寂凌长剑闪扬,幻起一片剑雨,冰心身形如闪电划空,躲过宇文寂凌的长剑,身转剑闪,一剑划向已收势不住的宇文寂凌。
宇文寂凌还未收住剑,却觉剑光一闪,一柄长剑已架上了自己的脖子。他大吃一惊,面转向冰心,见她面上的白纱如同死亡的白昼,惊呼道:“冰心!”
冰心手中的飞虹剑泛起了绯光,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有血渗出。她冷笑着,目光如冰的看着水若寒:“怎么,心爱的女人被打伤了,朋友也在死亡的胁迫之下,你水若寒却可以从开始便一直无动于衷,难道你当真是冷血之人?”
水若寒仍是神情肃然,语气中没有任何的波澜,道:“我不想和你动手,你放了寂凌。”
冰心冷冷道:“你是觉得自己打不过我,还是看不起我?”
水若寒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坐到一把敞椅上,道:“姑娘多心了,我并无此意。”
冰心冷冷笑了,拿下宇文寂凌肩上的剑,道:“我暂且放过他们,但是水若寒你记住了,你对我妹妹做过什么,我一会在你身上加倍的要回来!”
冰心收剑入鞘,身形闪动,一阵疾风般消失了身影。
水若寒叹了口气,转身到竹芊芊身边。
宇文寂凌早已抓起了她的手,开始号脉。
水若寒道:“如何?”
宇文寂凌蹙眉道:“她中了回魂掌,回魂掌之毒游走于任督二脉之间,若不及时救治,毒便会渗入五脏六腑中,到时便无药可救。”
水若寒听罢,迅速把芊芊抱到床上,道:“宇文,以我的功力应该可以将毒从体内逼出一部分,你功力尚浅,不妨给她输送真气,不过——”他略微停了一下,道:“我需要解开她的衣襟,你同意么?”
宇文寂凌迟疑了一下,道:“开始罢。”
冰心躲在门外偷看了一眼,双眼冒着凶狠的火星。
然后她倚着门,嘴角是阴寒的冷笑。
——水若寒,你休想救得了她!
冰心鬼魅般飞出几丈,顺手带过一座琴,手轻轻地拨动。
她弹奏的本是盛唐的软舞曲《苏合香》,可四周的树枝都开始剧烈地抖动,溪中的水犹如被搅动了一半。竹芊芊刹时五脏被扭曲了一半,喷出一口浓血。
水若寒闭着双眼,点了竹芊芊的穴道,心里不由暗叹:
——舞,你为何不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你若可以冷静下来,就可以想明白,为何你我之间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何如今我会揭开芊芊的衣襟。
——以前,不都是你要提醒我冷静么?
水若寒沉叹一口气,道:“宇文,尽你最大努力逼出她体内的毒。若芊芊能过了这一关,她的功力便会大增。我去看看冰心。”
宇文寂凌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水若寒一个纵身,直跃到一棵树上,轻轻吹起了玉笛。
冰心吃了一惊,暗道:“水若寒,你竟然破坏我的魔音传声。”
她咬了咬嘴唇,玉手顿了顿,又在琴上疯狂的撩拨。
水若寒听到琴声,脸色沉了一沉。
——舞,你疯了么?你明可以想清楚我对芊芊并无真情,你却奏起了“魔咒狂舞”。
——你难道忘了,“魔咒狂舞”不仅可以要了芊芊的命,也可以要了你自己的命,你当真如此恨我,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
冰心感到水若寒隐隐的心声,不由冷笑,又使了猛力。
——你还要将谎言延续到何时?你莫要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水若寒,我不是傻子,也不喜欢被人当傻子耍。
——能和竹芊芊共死,能让你伤心,我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水若寒蹙眉。
——舞,何必如此顽固不化?你若当真要这样做,你一定会后悔的,舞,你相信我,芊芊她是你的……
冰心一脸狞笑。
——你居然还在骗我?好……好……
她发了狠力,四周的树枝被强大的力量折断,纷纷掉下来狠狠抽打着地面;溪里的水泼了下来,形成一面水墙,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大地在微微地颤动。
水若寒依然安静地吹着笛子,依然是缓柔的调子。
这分明是以卵击石。
然,随着四周缸瓦瓷瓶的爆裂声,冰心的琴声断了。
彻底断了。
她的琴弦断了。
然后她五脏六腑受到强烈的震击,口中尝到一点腥涩,喷出一口黑血,浑身无力地倒在琴上。
水若寒从树上跃下来,走到冰心身旁,看到她面前的琴上沾满鲜血,心痛不可抑制的发作。
他俯身想要去扶她。
她的眼眸却一下子睁开,瞬间点了他的穴道。
冰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冷笑着擦去了嘴角的血迹,道:“去救你心爱的女人啊,去救啊,她不是快死了么,你怎么不去救?”
水若寒忧郁地看着她,无奈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冰心显然不希望听到他说话,干脆一并点了他的哑穴。
“你以为我还会为你所骗么,你以为我此生此世还会爱你么?”冰心吼了出来,玉颈上的青筋暴起,“我告诉你水若寒,我没有竹芊芊那么愚蠢,我不会把男人的施舍当真爱。”
水若寒的神色仍是凄凉无比,冰心看得心挣挣的疼,泪从眼角慢慢渗出,死死咬着唇道:“我会让你们……死得很漂亮……”
她缓缓背过身去,手捂住了胸口,血从嘴角慢慢溢出。
她一点一点走远。
“我,不会再爱你……”
一声无声的哀愁,霎时浮现。疯狂,似乎一下子淹没了形体。
痛苦与死寂,彼此镶嵌,彼此附和,彼此侵占。
声音动弹不得。
同样动弹不得的,有灵魂,以及……
爱。
爱情。
钱回百折,千生万世,千年流转素颜凝然。
驻足漫漫云间,翩然苍生红颜,穿过前尘后世,注定还会见到同样一张深爱的脸。
我见你。
依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