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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叹息英雄骨冷 ...

  •   卫蜻舞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死死捂住了嘴,眼角滑落的泪滴到了他的胸口上。
      他胸口上的伤口,此时已汩汩地流着鲜血。
      而那血的颜色,不是殷红的浓烈,却是幽蓝色的绝望!
      蓝色……幽蓝色……
      潋滟……
      蚀骨圣水。
      一种毒。
      一种由守宫之精、蜘蛛之液、毒猬之血、赤练之汁、百足之唾、苗疆深山绝崖中的瘴毒草、再加几种未知的毒物合成的毒。一旦进入人体,就会释放出混合了16种毒虫和32种毒草的毒汁,日日夜夜侵蚀着人的五脏六腑。
      卫蜻舞做梦都没有想到潋滟会下这样灭绝人性的毒。
      心寒之余,她又微微有些庆幸——
      还好她并未冒昧地输内力给他。否则,内力进入血脉与毒性相冲,他必死无疑。
      可如今的状况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在毒性彻底发作之前,日日必受16种毒虫、32种毒草在体内相生相克的剧痛,五脏六腑每时每刻一寸一寸溶化的半生半死而不得解脱,最终化为白色蒸气的过程。
      卫蜻舞紧紧握住他已经微微发蓝的手,俯身轻轻去吻他紧闭的双眼。
      一滴泪落在他温热的额头上。
      “卫姑娘,我可以进来么?”
      卫蜻舞迅速拭去了眼角的泪,轻轻道:“进来罢。”
      宇文寂凌轻轻走了进来,道:“若寒的伤很重么?”
      卫蜻舞眉头一阵紧皱,走到一旁。
      宇文寂凌知道不妙,望了水若寒一眼,神情骤变,颤声道:“他的身体……怎么……怎么会变蓝?”
      卫蜻舞道:“因为他硬是接了潋滟一记毒龙掌,而那一掌中潋滟所灌输的毒,是江湖失传已久的毒……”
      宇文寂凌脱口冲道:“莫非是‘蚀骨圣水’?”
      卫蜻舞沉声道:“嗯。”
      宇文寂凌道:“此乃久之失传之毒,岂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么?”
      卫蜻舞道:“不,潋滟既然能施此毒,那么她必定知道破解之法。”
      宇文寂凌道:“那你……”
      卫蜻舞苦笑,道:“我暂时没有办法,不过,”她顿了顿,又道,“我会试试看。”
      宇文寂凌有些黯然,“是么。”
      卫蜻舞看着他的表情,心又开始疼。
      整本《百毒秘传》她早已倒背如流,可是终是一无所获。
      她该怎么救他,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卫蜻舞想得有些痛心,转了话题,道:“芊芊怎样?”
      宇文寂凌叹了口气,道:“依你的吩咐点了她几处大穴,现在昏睡过去了。”
      卫蜻舞道:“你回去小心看着她,记得她醒来时仍要点她的穴道。”
      宇文寂凌应道:“我知道了。”
      他背过身去,走到房门时却又停住了。
      “其实若寒,纵然在你面前和潋滟亲热,他仍是很爱你的。他为你挡得那一剑,是最好的证明。”
      “是,”卫蜻舞叹声道,“我明白。我知道我把他推给潋滟,受伤最深的并不是我,也不是潋滟,其实是他。那几天,他不过是趁这样的机会好好弥补一下潋滟,想要再给潋滟一丝抚慰。”
      宇文寂凌微微笑了,道:“你能明白,我就放心了。”
      他笑着轻轻走了出去。
      卫蜻舞望着他的背影,眸中漾起深邃的忧郁。
      ——现在受伤最深的不是我们,宇文,是你。
      ——你一直在芊芊的阴影之下沉浮,承受着她带给你的日复一日的痛苦,你又该如何解脱?
      ——你心里其实一直想让芊芊幸福的吧。但是我不会再一次把若寒推给她,我不想再让若寒为难与痛心。
      ——幸福,其实不是奢求来的,只有自己去争取,你明白么,宇文?

      灰烬般苍白的颜色,透着冷冷的阴气。
      死气沉沉的宫殿内,正中坐着个天仙般的女子。
      可她嘴角缥缈的笑容,却让人感到一种真实的死亡气息,让这清冷的宫殿平添几分恐怖的氛围。
      她笑着,看着面前的年轻的女子,道:“去给心儿送去解药吧,再带一瓶金创药一并送去,”她轻轻顿了顿,又笑道,“水若寒伤成那个样子,只怕我们无比善良的七宫主已经伤心欲绝了罢……香儿,你记住了么?”
      染香愕然抬起头,道:“师父,何必多此一举?直接让水若寒中奇毒而死,不是更好么?”
      白染笑得极冷,道:“你以为水若寒死了,心儿就会回心转意回到为师身边么?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天真而听话的孩子了,水若寒一死,只怕心儿还会伺机报复为师,真是个麻烦的孩子……”
      染香又不解道:“师父莫非以为,水若寒不死,师妹就会回来?”
      “她当然不会自己回来,她早已陷在情爱的沼泽里无法自拔了。水若寒为她挡的那一剑,只怕又坚定了她爱的信念,但是……”
      白染脸上浮起一层诡异的笑容,“你只需要在解药中加一点点……”
      说到这里,她的唇又动了动,四面却只能听到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染香却死死盯住了白染的嘴。
      只要会唇语,没有声音,也一样可以说话。
      然后染香的瞳孔急剧变大,身体骤然抖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师父……”
      白染眼里泛起了锐利的光芒,声音寒潭般冰冷,“怎么,你有意见?”
      染香嘴里微微发苦,头迅速地垂下去,吐字快而精准,“徒儿不敢。”
      白染对于这样的回答似乎很满意,神色稍稍柔和了些,道:“为师会通知你何时去何地出使任务。”
      染香拱手作揖,转身退下。
      白染的嘴角浅浅的笑,手中捏着一片樱花花瓣。
      “连香儿都有了自己的心思了,要不要……”
      “把她也杀了呢……”
      绝美的花瓣瞬时化为一缕青烟,消融在空气里。

      天空澄蓝空静。
      偶尔会掠过几只北飞的鸟。
      是来追求平静幸福生活的么?
      卫蜻舞望着天空,心里的潮水漫成一片。
      ——有些人,只怕再没机会去过幸福的生活了吧……
      卫蜻舞望向水若寒,眼眸里带着沉郁的痛色。
      她用尽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一切的办法。可是无效。
      无效。
      无效。
      他的身体还是微微的淡蓝色。
      会偶尔因为剧痛的发作有如野兽般疯狂,会偶尔掐着她的脖子把她逼到角落里眼睛里死一样的幽冥之色如同一个死神,会偶尔因她紧紧抱住腰部试图阻止他而向她的背部猛烈的重击。
      毒性发作的时候,他不再是他自己。
      他是一个魔鬼。
      一个完全没有记忆的魔鬼。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魔鬼。
      因为一切发生的时候,他还在梦里;醒来的时候,也不记得一切。
      他在魂破宫倒下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也许,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卫蜻舞眼眶里又漫上了泪。
      她扭过头又望向天空,逃避那令人痛苦的想法。
      天空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白点。
      “是一只飞鸟罢。”
      卫蜻舞这样想着,却又不由惊诧:那只鸟竟已不俗之速刹时冲进窗内,直冲到她的身上!
      鸽子。
      卫蜻舞一眼看到了鸽子脚上绑的纸条。
      她刚刚把纸条解下来,宇文寂凌就破门直冲出来,“小白!”
      卫蜻舞指了指那鸽子,道:“是你的鸽子?”
      宇文寂凌笑笑,“是我师兄的。我看到它飞到这里来了,师门可能是有什么事找我回去。”
      卫蜻舞手抚着那只鸽子,叹道:“我想,可能是很紧迫的事。”
      宇文寂凌有些不解。
      卫蜻舞手托起鸽子,指着它翅膀附近的血污,“这只鸽子显然很疲惫,这里还有血迹,这说明它飞了很远。而且想必你也看到了,它的速度很快。”
      卫蜻舞又给宇文寂凌看了看绑纸条的细线,上面染了细细的血迹,“你看,这可能你师兄的血……”
      宇文寂凌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海南派出事了……”
      卫蜻舞沉下了脸,道:“你师兄的鸽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宇文寂凌猛然一把夺过卫蜻舞手中的纸条,展开。
      ——烈黯大军压境,速回。
      字体很是潦草,可见是紧慌之笔。
      宇文寂凌的手剧烈的颤抖着,瞳仁中闪着冷酷而威慑的光,牙齿咬得紧紧的,“烈黯这个混蛋……”
      卫蜻舞一惊,道:“是烈黯……莫非又是白染的安排?”
      宇文寂凌道:“烈黯是白染的人?”
      卫蜻舞点了点头,道:“只怕是我们去魂破宫的时候派去的,她正是要我们现在无力回击,她才好下手。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对海南派下手?”
      宇文寂凌道:“这里的事……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卫蜻舞道:“我没关系,只是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若遇到幽灵宫里那些会幻术的杀手,一定要点她们的穴道,这种人打是打不死的。”
      宇文寂凌的瞳仁霎时变得冷酷而刚烈,“那我走了。”
      他转过身,白色的披风骤然一抖,猎猎作响。
      他刚打开房门,却又将刚迈出去的一只脚收了回来。
      “芊芊……”
      “我若走了,芊芊……谁来救她?”
      “不……我不能走……”
      他又关上了门。
      “比起芊芊,海南派显得更加重要不是么?”卫蜻舞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若真是一个有魄力的男人,就应该让芊芊看到你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女人都不希望自己将来所要依靠的男人是个只知儿女情长不知公私轻重的废物。你若是这样犹豫不决,就真真败给了若寒。”
      “让芊芊看看,你是值得她托付一生的人。”
      他回过头,看到卫蜻舞的微笑。
      他转过身去,大步迈了出去。

      夕阳如血。
      血色夕阳刺目的火光,如同原始的饥渴伸抖着滴血的舌头。
      空气中飘浮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天地静寂如同死亡的降临,罅隙间偶尔几声飞鸟的刺鸣划破苍穹。
      曾经如洗的白玉石柱血迹斑驳,巨大的石匾还滴着鲜血。
      ——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被刺穿胸膛钉在了石匾上,右手紧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小小的瞳仁中折射出不屈孤傲的杀气。
      这是海南派年纪最小的弟子。
      ——连小烬都死了么?
      宇文寂凌的嘴角剧烈地抽动着,眼里有野兽般偏执的愤怒。
      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拜。
      他拜在小烬的尸体下。悼念。痛悔。
      起。
      他迈上石阶。
      眼帘之下,一片血红。
      绕过每一个阵亡的同门,小心翼翼地,不希望震醒他们沉睡的亡灵。
      跪。拜。起。
      跪。
      拜。
      起。
      每一次跪。
      触到地面上未干的血迹,冰冷而黏稠。
      ——是刚刚发生不久的吧……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每一次拜。
      内心翻涌起巨大的悲痛,撕心裂肺一般。
      ——我会为你们报仇……
      每一次起。
      ——我一定会报仇……

      跪,上千次。拜,上千次。起,上千次。
      宇文寂凌整个人像是僵硬了一般。
      ——难道……已没有一个活口了么……
      想象中,同门的师兄弟们如同细小的纸屑,火焰的光影中,惨叫声震破天穹。
      烈黯残杀的火焰中,是他们冰冷而坚毅的面容,执著而不悔。
      可是,终究是败了。
      宇文寂凌死死握紧了拳头。

      一只枯瘦嶙峋的手,沾满了血迹,张开如同一只毫无血肉的尸骨,拼命向宇文寂凌抓去!
      宇文寂凌握紧了剑鞘,眉目凝结,又欲往上走。
      他突得一怔。
      手疾,剑出鞘。
      他迅速转过身,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的剑已刺入了师兄的胸膛!
      “师兄!”
      他将师兄扶起来,看到师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俯下身去听。
      “……师父……烈黯……天水阁……”

      宇文寂凌的眼泪顺着师兄的血一样滴了下去。
      河水一般流下来,也正如同他心里的痛楚。

      “……天水阁……”
      他骤然起身冲上石阶,耳边霎时传来石破天惊的巨响,如同禁锢的山洪冲出隘口的轰鸣。
      ——是烈黯的绝技“天惊雷破”?
      ——师父……
      宇文寂凌头皮一阵发紧,飞一般掠上了石阶。

      宇文寂凌冲到天水阁前的时候,师父重重摔在自己面前。
      血色的夕阳之下,师父的身体如同巨陨一般砸下来,腾腾的杀气化作乌云浓雾,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让人窒息。
      宇文寂凌站了很久。
      清俊的脸上是沉默的怒吼,身体近乎僵硬。
      只是他白色的披风,依然留有师兄留下的血色狰狞的掌印,道不尽千年纠缠的江湖恩怨。
      宇文寂凌猛然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你想要报仇?”烈黯冷笑一声,“可是,以你的功力要来杀我,只怕还要几十年。”
      宇文寂凌缓缓站起来,目光中有浅显的冷漠,“我为何要杀你?”
      烈黯道:“我杀了你师父,又灭了你海南派,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么?”
      宇文寂凌冷笑一声,“你又不是主谋,我何必找你的麻烦?”
      烈黯道:“你什么意思?”
      宇文寂凌道:“以我的认识,烈掌门并不是这样惨无人道的人。若不是受某人胁迫,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烈黯道:“你想怎样?”
      宇文寂凌语气不惊轻尘,却尖锐入骨:
      “杀了你背后的主使——白染。”
      风乍起,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静如荒野。
      烈黯微微变了脸色,“是水若寒告诉你的?除了他,不会有人知道我……”
      宇文寂凌道:“若不是他,只怕我早已动手杀了你。”
      烈黯神色渐渐沉郁,“寒弟……他现在如何……”
      宇文寂凌道:“中了‘蚀骨圣水’的毒,卫姑娘虽尽心照料他,却毫无解毒的办法。”
      烈黯不由道:“他身边只有卫姑娘一人么?”
      宇文寂凌道:“不,还有竹姑娘,只是她中了白染的‘九转修罗术’,被卫姑娘点了睡穴。”
      烈黯有些莫名的紧张。
      宇文寂凌不解,道:“为何问这些?”
      烈黯深深吸了口气,道:“白染要老夫灭海南派,莫非是调虎离山,调你来此,好让卫姑娘以一人照顾两个人,这么重的担子要她一人扛,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白染再次企图控制竹姑娘,只怕寒弟和卫姑娘势必会应付不及,不知会生出何等恶事来……宇文公子,还是请速速返回!”
      宇文寂凌脸色骤然一紧,道:“这里就烦劳烈掌门了!”
      说罢,飞跃下山。

      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为何信了烈黯的话。
      但是他明白,若是真的像烈黯所说的一样,后果将不堪设想……
      更何况,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越来越浓烈,甚至让他的心情窒息般沉重。
      他已不敢再想下去,他只想着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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