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舞天涯》恋上猫的鱼

20、蛊惑

　　宇文寂凌有些愣住了。
　　他转身看着卫蜻舞，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沉默。
　　宇文寂凌霎时明白了一切，大声道：“这就是你的选择么？”
　　卫蜻舞的头垂得更低。
　　“发生了什么事么，宇文兄？”
　　水若寒笑道。
　　——她的选择就是离开他，可是她居然会强笑。
　　——他爱她爱到天崩地析，可是她离开时，他却笑得很爽朗。
　　宇文寂凌有些困惑。
　　“寂凌，你到这边来坐吧。”卫蜻舞轻轻道。
　　宇文寂凌默然，坐到卫蜻舞身边，留出两个紧挨着的位置，让水若寒和潋滟入座。
　　水若寒牵了潋滟的手，笑道：“昨晚睡得好么？”
　　潋滟微微笑了，轻轻道：“嗯。”
　　卫蜻舞举杯倾尽了苦酒。
　　水若寒轻言道：“你怎么喝起酒来了？”
　　卫蜻舞道：“谁说女人不能喝酒？”
　　水若寒笑了笑，轻轻道：“你原来很少喝酒的。我只不过想要提醒你，清晨喝酒伤身。”
　　他仍是侠骨柔情，对人体贴备至。对她，他也仍是温文相待。
　　只是他的笑容，已经不再是对待情人的笑容了。
　　一夜之间，连眼神中都有了陌生之色。
　　他们没有山盟海誓，所以没有互相撕扯吼闹着让对方留下。
　　真正的疼痛，只会让人默默的发呆，会因为一句一针见血的话怔住，然后一天一天，心就像是用粗糙的砂子磨过一样，伤痕累累。呐喊变成沉痛的沉默。
　　宇文寂凌望着四周，神色茫然而迷惘。
　　“宇文兄，我们要准备去救芊芊。”水若寒道。
　　宇文寂凌一惊，不由拍案而起，道：“当真？”
　　水若寒笑道：“当然。”
　　宇文寂凌道：“去哪里救？”
　　水若寒道：“魂破宫。”
　　卫蜻舞愕然，道：“幽灵宫内有这个宫殿么？”
　　潋滟笑道：“魂破宫是属于我的，不再幽灵宫内，除了我和我娘之外，没有人知道。”
　　宇文寂凌冷然道：“难道说，是你将他们父女一并抓了？”
　　潋滟道：“对于这件事，我很抱歉。”
　　宇文寂凌“哼”了一声，冷笑道：“将他们抓了，折磨至今，你居然今天要带我们去救芊芊，你不觉得太可笑了么？”
　　“宇文……别再说了。”卫蜻舞碰了碰他。
　　潋滟道：“对不起。我会带竹姑娘出来的。”
　　宇文寂凌道：“那竹前辈呢？”
　　潋滟神色黯然：“竹大侠已被我娘押入地牢……”
　　宇文寂凌忿然大怒，从座位上“腾”的站起来，喝道：“你说什么？！”
　　卫蜻舞一把把他拉回座位上，道：“你冷静些好不好？你想一想，白染对竹前辈恨之入骨，她不可能把竹前辈就押在魂破宫的牢中任之放之，不管不理，她势必会带他会幽灵宫，好好折磨，不是么？你不可以责怪潋滟姑娘的……”
　　宇文寂凌望了望她，脸上显出悲哀的神色，道：“你……”
　　——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彼此伤害折磨？
　　——你们本是幸福的一对，为何如今要这样痛苦？
　　卫蜻舞看出他面上的意思，头微微一偏，不敢再承接他的目光。
　　潋滟突然呻吟了一声，手搭在额头上。
　　水若寒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怎么了？”
　　潋滟微微一笑，摇摇头道：“没什么，头有些痛。”
　　水若寒道：“你没事吧，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头痛的毛病又犯了？既然这样，我们还是迟一些去救千千吧……”
　　宇文寂凌道：“水兄你……”
　　潋滟忙道：“不，我没事。竹姑娘还是尽早送出来为好。”
　　水若寒让潋滟靠在自己怀中，柔声道：“那你还是要好好休息，莫要过分操劳了。”
　　卫蜻舞眉头不由一皱。

　　陌上的繁花被风卷起，漫天飘散。
　　水若寒扶着潋滟的背影在漫天的飞花中，漫漫幻化出浓烈的幸福气息。
　　卫蜻舞微微苦笑，握剑的右手紧紧扣住。
　　“为什么，你们要彼此伤害？”
　　她停下了脚步。
　　她的素色长纱随风飘起。
　　“这样，真的好么？”
　　宇文寂凌站在她身后的风里，未束起的长发，垂落到腰际。
　　“我没办法回答你，真的，”卫蜻舞轻轻的声音浮散在空气里，“谢谢你在客栈里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向前走去。
　　宇文寂凌有些愣住了。
　　——是。我因为你的逆来顺受莫名的向潋滟发火，对水若寒的冷淡感到愤忿。
　　——我为你们惋惜，为你们的痛而痛。
　　——可我并不只是为了你和他，也为了我自己。
　　——芊芊若是知道若寒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她一定会痛心，那我的日子也一定不好过。这些你都知道么，都知道么？

　　飞花在身侧旋舞，溪畔景色如梦。
　　纷纷飘落的樱花的幻梦中，隐隐透出光洁如玉的牌匾。
　　魂破宫。
　　魂，破。
　　水若寒轻叹，“谓说幽灵诸宫皆是幽冥死气，杀气凝重。可这魂破宫却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潋滟，很配你呢……”
　　潋滟脸微红，双收虚合在胸前，嘴里轻轻吐出了一句咒语。
　　青石坚硬的门豁然消失不见。
　　里面的豪华让人不由一惊。
　　假山四面恰到好处地布置着些轻纱幔帐，兰花的花瓣顺着轻纱漫漫飞舞，空灵而净洁。
　　冰蓝色长裙的宫女抱着琴缓缓跪下去，齐声道：“宫主……”
　　潋滟的面色冷漠如冰，“转过第三宫轮盘，全宫布下幻咒，进入警备状态。”
　　“是。”

　　“云烨。”
　　潋滟唤了声身边的侍女，“开宫。”
　　那个叫云烨的宫女应了一声，指间直指轮盘的中心，绯红色的光芒从指间生起，飘移不定。
　　潋滟瞬时闪到云烨背后，迅速击中云烨背后几处大穴，又一掌击在云烨背部。
　　绯红色的光瞬间涌成刺目的光束。
　　轮盘一寸一寸地缓缓转过，耳边是震耳的机械声。
　　身后的地板一点点消失，现出小小的石阶，潋滟重击云烨颈部的云枕穴，云烨指间的光芒瞬间消失，她重重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卫蜻舞眉头微微一皱，道：“那道绯光莫不是云烨的内力？”
　　潋滟笑道：“卫姑娘好才识。”
　　卫蜻舞道：“开罢宫后，她的内力岂不是要耗尽，这岂非过于残酷了些吧。潋滟姑娘为何不亲自来呢？”
　　潋滟道：“以我的内力是可以独立做到，但是我有头痛的毛病，开过宫之后，会有死亡的危险。而且，如没有特殊情况，是决不会开宫的。”
　　她转而又道，“从石阶上走下去，即可到达地牢底部，竹姑娘就在里面。”

　　魂破，意味着灵魂的消亡破灭。
　　魂破宫的地牢里，关着的也一直是死人。
　　地牢深深的石阶，犹如苍白色的游魂所踏过的死亡之路。
　　潋滟的步子轻若幽灵。甚至于说，她的足尖似不曾踩上过石阶。
　　卫蜻舞自踏上这石阶上以来，心里就萌生出一些不安。
　　而现在，这种不安又更加浓烈了。
　　她总觉得这件事简单的有些离谱了。
　　只用了些唇舌，就能让潋滟放了芊芊么？纵然是水若寒，纵然过了十年，潋滟的恨意就会淡了么？
　　江湖之中，怎会有这般轻而易举的事？
　　她正想着，望了望四周牢里的累累白骨，又是一阵冷笑。
　　除了白染，她在江湖上一直以残忍嗜血、杀人如麻自居。
　　而潋滟竟然比她还要狠毒。
　　潋滟其人，究竟是个怎样的角色？
　　卫蜻舞想得心阵阵发凉，握紧了手中的孤星剑，紧紧跟上了潋滟。
　　她心里很清楚，能让她心里发慌的人，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走了很久，踩着腐骨，嗅着血肉的腐味，便看到了一扇石门，
　　潋滟停下了脚步。
　　石门的中央刻着断翅的蝶，似被禁锢在这石门上，不得飞翔。
　　这蝶，竟与潋滟额间的蝶一模一样！
　　潋滟皱了皱眉，勾起尾指，指间泛起幽冥的淡蓝色光芒，沿着石蝶的轮廓划过一遭，又轻轻闭上了眼，双手合十，嘴里轻轻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
　　她的周身开始泛起蓝光，整个人陷在蓝色的光圈中。
　　潋滟又用手去轻轻触摸石门上那蝶的瞳仁。
　　那石门发出巨大的声响，缓缓向两边的石壁上垅去。
　　未等到石门完全隐去，宇文寂凌便急冲了进去。
　　他却骤然又停住了。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呛得人忍不住俯身呕吐。
　　满眼都是血污，干透的暗红色血迹触目即是。
　　正中央还有一座水池。
　　说是水池，倒不如说是血池，倒满血的水池。
　　池壁上溅满了血痕，隐隐透着池壁本身的白色，就像是人的头颅被活生生碾碎而流出的脑浆一样。
　　竹芊芊就被绑在这座血池里。
　　她缓缓抬起眼，向宇文寂凌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冷漠却犀利，又很快闭上了双目。
　　“芊芊……”
　　宇文寂凌冲口道，他伸手去拉竹芊芊，却被一只手制止。
　　宇文寂凌抬眼，道：“卫姑娘……”
　　卫蜻舞冷冷望着竹芊芊，厉声道：“你还没有发现么？芊芊已经变了，此时的芊芊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芊芊了，她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
　　“杀气……”
　　潋滟微阖的双目缓缓睁开，闪过冷冽如冰的光，冷然道：“那些血，并不是一般的血，卫姑娘，你应该知道吧，能操控一个人心智的，用人临死前的最后的一滴血和死后的冤魂凝聚的……”
　　卫蜻舞冷冷笑了，脸上同样凄厉如冰，“‘九转修罗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东瀛幻术，”她的神情越发阴冷起来，“想不到一直隐匿在幽灵宫之中，断痕宫主，你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
　　宇文寂凌不由一惊，失声道：“断痕……难道说……”
　　“不错，断痕设计了我们，我早该想到的，有过十年深仇的人，潋滟……”水若寒静静望着潋滟，“其实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单纯的潋滟了……”
　　潋滟冷笑一声，又缓缓跪下去，手合在胸前，恭声道：“母亲大人……”
　　卫蜻舞吃了一惊，骤然转身望去，“白染……”
　　她一阵冷笑。
　　原来这就是她不祥的预感。
　　白染轻轻动了动尾指，身后幻化出一张敞椅，缓缓坐上去，声音宛如空谷回声，“起来吧，好孩子，叶青的孩子……”
　　潋滟眸中霍然发出凶狠的光，恨声道：“母亲，你要我以他为耻的……”
　　白染眼睛中充满了笑意，又向水若寒等人望去，微笑道：“竹芊芊……也是叶青的孩子吧。”
　　水若寒冷笑一声，道：“让同父异母的孩子自相残杀，白宫主的确很有心机。”
　　白染轻轻笑道：“你错了。本宫并没有杀了竹芊芊的意思，只是要留着她去杀你！”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不可描述的阴虚，“应该让你瞧瞧，九转修罗术不可方物的完美……”
　　她的话音刚落，竹芊芊的眼睛骤然变成了绯红色，浑身似有怒火中烧，升起一股烈焰，血池中骤然出现了焰色的红莲，燃烧着浓浓的杀气。
　　竹芊芊手腕猛然一抖，铁镣应声铮断，她纵身跃起，双手直击卫蜻舞胸口，其势不可挡。
　　卫蜻舞无法避开，硬是一掌迎了上去，又不敢还手伤害到芊芊，她还未触到竹芊芊的手，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反弹到自己身上，她刹时被击飞出去，剑也脱手而出，重重摔到地上，喷出一口浓血。
　　卫蜻舞捂着胸口，站了起来，眉头紧皱。
　　这种套路、招式完全不是竹芊芊的，她的内力此时又是如此之深厚，否则她怎么又会隔着空气痛击到卫蜻舞的内脏？
　　冷冽如冰的剑光又是一晃，闪电般向卫蜻舞击来！
　　然而那光并不是剑的实体，却是剑气。
　　竹芊芊早已捡起孤星剑，将剑气全部凝聚到一起，向卫蜻舞袭来。
　　卫蜻舞冷冷笑着，看着那冷冽的剑气即将刺穿自己的身体。
　　一阵疾风突然袭来，一道温暖坚毅的身影霎那间站在她身前，面前是他清俊的笑容。
　　水若寒重重倒了下去，一道寒光已刺穿了他的腰腹。
　　他倒下的刹那，卫蜻舞飞身跃起，猛地在空中一个回旋，击中竹芊芊的“神藏穴”，竹芊芊顿时僵住。卫蜻舞毫不停顿，运气连点了她的灵虚、神封、步廊、幽门、甬谷、阴都、石关等穴位，又抓起她的左臂，一口气点中了她的天象、曲泽、间使、内关、大陵、劳宫等穴位，竹芊芊顿时如泥般瘫倒在台，眸中绯红色的光芒已然淡没。
　　卫蜻舞微微松了口气，却又听到“噗”的一声，浑身不由一颤，直望向水若寒。
　　潋滟已趁方才卫蜻舞点穴之际，幽灵般移到水若寒身边，骤然使出一招毒龙掌，水若寒无力接架，又喷出一口浓血。
　　宇文寂凌的身形这才闪到水若寒身边。
　　他纵然是早已发现潋滟的动作，也是慢了一步。
　　他毕竟比不上潋滟的修为。
　　卫蜻舞大惊，反手从竹芊芊手中拔出孤星剑，用内力将剑气从剑尖生生逼出，闪电一般刺向潋滟的咽喉！
　　宇文寂凌也反手一剑，直击向潋滟背部。
　　潋滟骇然，手中倒转兰花，轻轻念动咒语，身体忽然消失了。
　　卫蜻舞一惊，转身回头望去，竟发现白染也消失了。
　　她立刻收剑，俯身去扶水若寒，耳畔却又荡起了白染的声音。
　　“好孩子，你现在可以带走水若寒，也可以留下他，一切由你选择……”
　　——是师父的密音传声……
　　卫蜻舞舒了舒心，扶起已陷入昏迷的水若寒，又费力地对宇文寂凌道：“把芊芊扶起来，我们回客栈，要快。”

　　能让水若寒昏迷的内伤，绝对不轻。
　　然而在这种情况之下，卫蜻舞也无力再给水若寒输入真气，为其疗伤。
　　她不敢。
　　她并没有忘记，潋滟的那一掌重击。
　　而那一掌，是幽灵宫的独门武功，正叫作“毒龙掌”。
　　一掌击出，必带剧毒。
　　幽灵宫之人，皆为用毒高手，而潋滟又为白染之女，用毒自然不在话下。
　　潋滟所下之毒，必然凶狠无比。
　　卫蜻舞心里有些惶恐，手微微颤抖着揭开了水若寒的衣服。
　　她刹时不由惊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