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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蝶影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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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若寒浑身骤然一抖。
然后他又苦笑起来。
他不得不佩服白染的高明,她成功的将矛头全部指向了他,却又让他哑口无言,有口莫辩。
断痕的目光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尖锐而冰冷,道:“众叛亲离的人是你,杀祖灭族的人也是你。水若寒,你如何能解释这些?”
水若寒苦笑道:“我的确不能。”
卫蜻舞道:“潋滟姑娘,可否请你讲清楚些?”
断痕道:“你本是预谋杀了你的父母及水云山庄的人,连带杀了我。后来我出现,将我从火海中救了出来,我娘告诉我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一切都是个骗局……”
“不,”水若寒神色里蕴藏着深沉的悲哀,“如果我没有爱过你,我后来又为何要回水云山庄找你?”
断痕冷笑一声,道:“你回去,不过是要灭掉水云山庄,杀尽所有的人,何尝是为了我?”
水若寒从胸口的衣衫里摸出一件东西,举在断痕面前,紧紧盯着她的眸子,苦道:“那你看这是什么?”
断痕“呀”的一声叫出声来。
是那支八宝缠丝琉璃簪,簪上刻着一行蝇头小字。
“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她的身体打了个寒颤,深眸中满是惊恐的惋叹,“不……不……”
水若寒一步一步走近她,道:“水云山庄被毁后,我是真的去找过你了。可是我只找到这个发簪,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不……”断痕浑身颤抖着向后退去,尖叫道:“不……我娘她不会骗我的,不会的……”
“潋滟,相信我,我是真的爱过你……”水若寒缓缓停下了脚步,向她伸出一只手。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娘她……她……”断痕惊叫着,嘶声道:“不……”
她身形闪动,一瞬间便消失在视野里,伴随着凄泣的哀声。
天开始隐隐的溟濛,如同一个编织好的梦魇的碎片,在人的心口上划出道道伤痕。
水若寒的手慢慢垂下来,脸上是凄然的表情,喃喃道:“潋滟……”
姑苏古城。祥瑞客栈。
凄楚的钟声响于耳盼,却似也重重击打在水若寒的心里。
巨大的悲痛涌向他的胸口,堵得他无法说一句话,甚至无法叹一口气。
他本以为曾经如此深爱的女子早已去了梦境中的仙境,她会慢慢在他的心里散去,最终留下一个愁绪的名字和离索的背影。
可是如今她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满腹的哀怨与仇恨。
无疑,她还深爱着他,否则她怎会如此的恨他?
水若寒取出那支琉璃簪,怔怔地看着。
“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他端起一盅茶,送到了嘴边,却突然又停住了,愣了半晌,默默放了下来。
他默然看着那盅茶。
幽绿的碧色,平静之色。
可水若寒的心里偏偏乱得很!他骤然用琉璃簪在自己手掌上划出一道深而长的伤痕,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茶水里,化为暗色的痛楚。
他又愣愣看着那片暗黑的茶水。
“春如旧,人空瘦。
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
莫。
莫。”
水若寒缓缓的转过身,挺直的鼻梁透着哀沉的落寞,“蜻舞……”
卫蜻舞轻轻笑起来,道:“陆放翁的这首《钗头凤》我到了今天才能体会到个中滋味,摹写的也正是此时我们的心情罢。”
水若寒黯然,道:“蜻舞,你……”
卫蜻舞未等到他说下去,便截口道:“我只是想来问你,为什么要让潋滟走?”
潋滟?
水若寒有些惊讶地望着卫蜻舞。
她明明心里很难受,她明明会怪他为何对潋滟还留有旧情,可她却只字不提。
卫蜻舞的神色仍是很自然,道:“唐献是中了‘穿心刺骨散’的毒,身体会呈现出蓝色;而潋滟的肤色和头发都有微微的蓝色,这是她长期用这些呈现特殊蓝色的毒的远古,所以她一定是抓芊芊的主谋,你放走了她,我们又如何才能找到芊芊和竹前辈,难道还让她重新回到白染身边不成?”
水若寒轻轻道:“对不起。”
卫蜻舞背过身,又回头望了水若寒一眼,言语里有些尖锐,“这句话,你应该对芊芊和竹前辈说才是。”说罢,她便要走出房间。
可是她又迈不出步子了。
水若寒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他手心的温暖,又撩起她心里的痛楚。
然后他双手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腰,脸贴在她的柔发上,呼出的气息撩起她耳边的青丝。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耳边轻轻传来,几许温柔,几许感激,“谢谢你,舞……”
她的泪汹涌在美丽的眼眶里,却遏制着不让它掉出来。
心里涌起千波万澜,让她的身体不停的起伏。
水若寒的手感受到她腰部的起伏。
她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情感,调节自己的气息。
水若寒搜肠刮肚地想说一些话来安慰她,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惘然。
他不想让她更难过。
他慢慢松开了手,看着她信步走了出去。
如今,并不是他如何抉择的问题。
卫蜻舞关上房门,泪就落了下来。
胸中憋着的气让她哭得断断续续,她拼命掩住口鼻,泪从她的脸上,从她的手上,留下了深沉的痛的痕迹。
水若寒还是听到了她隐隐的啜泣声,心如刀绞。
月光被雕花窗户分割的支离破碎,清冷的光散落一地。
卫蜻舞用手轻轻抚了抚脸颊,然肉全身僵住了。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片冰冷。
冰冷间带着水的温存。
泪。
那是泪。
那居然是泪。
一个早已傲然于世,遗忘世事万般冷暖的杀手,竟然也会流泪。
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有感情的杀手。
一个有感情的杀手,必然会被别人杀死。
这便是杀手的宿命。
她渐渐地苦笑。
杀手不是不可以流泪,但只有一种情况。
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一向都是杀手的拿手好戏,而既然是戏里,又难免要哭泣。
可这毕竟都是假的,她却偏偏弄假成真了。
她本来是要施美人计,假装爱上他,可如今她却真的爱上了他。
她本来是要加以帮助他,可现在她却是在无时无刻不在为他考虑下一步会面临的危险。
一切本来都应该是假的,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是真的了。
不管一切一切,她毕竟爱上他了。
她彻底爱上他了。
可她发现自己真正爱上他的时候,他又遇上了他的未婚妻。
他甚至有些旧情难忘。
她其实发了疯地想问他,他到底更爱谁,他最终会不会选择她,他可不可以放弃潋滟全心全意地只爱她一个人,可是她又拚了命地遏制自己控制自己不要去问。
这样的情势下,的的确确不适合谈这些问题。
她总是会嗅到,隐隐的血腥气味。
这是对死亡的预感。
破晓。
淡淡的曙光。
宇文寂凌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门稍稍开了些,便听到一个人轻轻道:“宇文公子,小的是奉茶来……”
“的”字还未出口, 宇文寂凌已箭般跃了过来,硬生生抓住那店小二的手腕,道:“水公子和卫姑娘在哪里?”
店小二见他的气势,顿时吓了一跳,手上的热茶被打翻,手上已被烫出了水泡,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结结巴巴道:“水公子……和卫姑娘早已起了,现在在……正堂里……等着公子您呢……”
宇文寂凌放开店小二的手腕,纵身一跃,跳下了二楼的窗户,直奔进厅堂内。
店小二苦笑着,揉了揉自己被烫伤的患处,不由疼得“啊”地叫出声来。
“真是一个贵家公子,脾气这么暴躁。”店小二边想边收拾了打碎的茶碗,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厅堂里还很空,几个小二打着哈欠打扫着地面。
靠墙边的一张桌子旁,正坐着水若寒和卫蜻舞。
他们的精神看起来都还不错,却都很安静地看着茶碗里的茶叶,彼此没有说话。
宇文寂凌打破了寂静,一个箭步跃上前,大声道:“芊芊失踪多日,你们居然还能安安稳稳的睡觉,现在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喝茶?”
这句话无疑又是一记重锤。
昨天的情状,他和她又怎会入眠?他们无非是彻夜无眠,一直想着那些心事,心里难过得波澜巨浪。
水若寒捏紧了茶杯,嘴里笑得发苦。
卫蜻舞推了推一个装糕点的盘子,轻声道:“寂凌,这个桂花云片糕尝起来口味不错,你可以试试……”
宇文寂凌截口怒道:“你们难道对芊芊一点都不关心么?”
卫蜻舞叹了口气,道:“寂凌,我跟你说过,你一定要冷静。”
宇文寂凌冷笑一声,道:“冷静?先前你就叫我冷静,理由是怕打草惊蛇,现在呢,现在芊芊失踪了,你又叫我冷静,你又有什么理由?”
卫蜻舞道:“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你还以为白染如今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在她眼皮底下放肆么?她必然会随时采取行动,你若是如此慌张毛燥我们又如何从容应对?”
宇文寂凌有些垂头丧气地坐下来,道:“现在还有什么线索?”
卫蜻舞道:“潋滟。”
“潋滟?” 宇文寂凌惊道,“她不是要回到白染身边么?”
“你当真以为她会回去么?”卫蜻舞反问道。
宇文寂凌又愣住了。
“以她的性格,你以为她会直接去问白染么?”卫蜻舞道,“以她的个性,她会一个人躲起来,一个人好好想清楚,为什么白染和水若寒的说词会完全不一样,为什么水若寒手里会有那支簪子,她如今又该相信谁?”
宇文寂凌默然,半晌他扭过头去,问道:“水兄,是这样么……”
水若寒摇了摇茶水,剑眉微微紧皱,道:“嗯。”
宇文寂凌见他这副模样,蓦得想起了昨日的情状,心里也自是暗自叹息,便不再作声。
三个人都很沉默。
彼此都很安静地想着心事。
“滚,给我滚!”
一个住在二楼厢房的女人尖叫起来,尖细的声音里说不出的愤怒与悲伤。
一个店小二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咬着牙,忍着痛爬起来,膝部又是钻心的痛,又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水若寒吃了一惊,喊了声“潋滟”,直奔向二楼,刹时消失了身形。
宇文寂凌望着水若寒白色的披风消失在视线里,转过头不安地看了看卫蜻舞。
她微微地苦笑,眸子里瞬的闪过一丝痛色,又向那个店小二走去。
她把店小二从地上扶起来,搀着他走到桌旁,俯下身来,柔声道:“你先稍稍等一下,我会帮你治疗。”
说罢,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箱,准备起来。
店小二感激地望了望她,心里暗叹天下竟有如此美貌的姑娘,心地却又如此善良。
宇文寂凌“呀”的叫出声来,指着小二,道:“你不是刚刚给我送茶的那个……”
店小二苦笑道:“是小的给您送的茶。”
宇文寂凌面色略带歉意,道:“烫伤了你,真是抱歉。”
卫蜻舞也笑了,责怪宇文寂凌道:“不是说了让你冷静么?这下好了,害我又要费些功夫帮他治伤了。”
她的言语里本是责怪,却又是极其温柔,又带着些风趣。
店小二笑了,道:“公子也是心切所致,姑娘也莫要再怪他了。”
卫蜻舞轻轻捏了捏他的骨头,笑道:“不怪他,难道怪你?”
店小二苦苦笑了笑,道:“是该怪小的。”
卫蜻舞惊讶道:“为何这样说?”
店小二叹道:“要怪,就只能怪小的的命不好。小的家里穷,爹娘只能供小的读了两个月的书,识了些字,便送来这里当小二,可以算算帐,得些收入。”
卫蜻舞取出些伤药,倒在纱布上,在小二的膝上缠了几圈,又加了层硬板,叹道:“大明气数将尽,当今圣上又是偏倚内宦,荒废政事,纵情声色,荒淫暴戾。算起来,大概也有几年没上过朝了……”
话音刚落,客栈里就已静得出奇。
店小二惊慌失色,嘘声道:“姑娘小声些,这话若是被锦衣卫听了去,姑娘不是要惹上杀身之祸么,姑娘身边的人也难逃一死……”
卫蜻舞笑了笑,道:“朝廷一向不敢干涉武林,当然更是不敢招惹幽灵宫。”
店小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宇文寂凌也是一惊。
卫蜻舞给他包扎好伤口,道:“武林之中早已有了传言,说我是幽灵宫中之人,朝廷又能奈我如何?”
她挥了挥手,召来几个店伙,道:“把他抬回去吧,好好休养一阵就没事了。”
店小二被人搀扶起来,走的时候又转过头来,眼里充满感激,道:“谢谢姑娘。”
卫蜻舞微笑着挥手道:“好好休息。”
“你真的很善良,你知道么,你的魅力会让全天下的男人为之倾倒。”
宇文寂凌仔细打量着她,微微笑了,脸色却又稍稍变得忧郁,道:“可是他……”
卫蜻舞苦笑着,轻声道:“可我仍是爱他。”
宇文寂凌叹道:“其实一直以来,我对芊芊也是如此。她对若寒的感情,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虽然她愿意嫁给我,但她对我的感情并没有像她对若寒的感情那么真。我很清楚,我不是那个能让她心安的男人。”
卫蜻舞微微垂下头来,神色黯然而忧伤,轻轻道:“你很痛苦,是不是?”
“其实,” 宇文寂凌忧愁地望着她,叹道:“我们活得都很痛苦,也许将来会更加的难过。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不是么?”
卫蜻舞微微一怔,道:“是,我明白……”
宇文寂凌看着她绝美如樱的面容,带着浓郁的哀伤,心里翻涌起阵阵的心酸。
这个话题,是过于沉重了些。
他霍然又道:“若寒怎么这么久了还没什么动静……”
他的言语里又重新充满了温存。
卫蜻舞细细望着他。
他的脸上是英俊的笑容,充满阳光的气息。
他故意把话题扯开,是不是不想再加深心底的悲哀和痛苦?
十几年对芊芊的深情,虽然换来她心甘情愿的委身下嫁,他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心。人生有几个十年,又有多少仅存的青春,他竟不惜舍弃十几年的光阴来爱一个始终不曾以真情对他的女子?甚至到了今天,他还是固执的爱着她。
水若寒会不会也是他这般痴情?可是他的多情终究是对她痴情,还是对潋滟而燃起旧情?
“要不要上去看看?” 宇文寂凌又关切问道。
卫蜻舞默默点了点头。
她随着宇文寂凌走上了二楼。
她走到水若寒进去的那间房间的门前。
她伸手去触门,可却骤然停下了。
宇文寂凌站在她身边,柔声道:“其实你毋需在意会看见什么景象。彼此相爱,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单纯的事。只要你知道,他心里有你,这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事后,笑容灿若桃花。
“他心里有你,这就够了。”
可是竹芊芊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他的位置。他们不曾彼此相知,相爱,可是他还在笑。
不曾相爱,或许很痛苦;可是相爱,却是一件单纯的事,只是被人想象的不再单纯。
卫蜻舞心底不由温暖。
——我们爱过了,至少我们曾经相爱。爱过了,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她对宇文寂凌笑了笑,道:“谢谢你。”
她伸手去推门。
房间里这时却又是一阵骚动。
潋滟尖刻的声音响起:“你别过来,你若是敢碰我,我就让你不得好死!”
“潋滟,你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
水若寒的声音。
“你信不信,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杀了你!”
然后是刀剑尖锐的撞击声。
卫蜻舞一惊,刹时破门而入!
之后,她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剑也僵住了,闪不出一丝寒光。
她连思想都一并僵住了。
她觉得天都要蹋了,心一下子寒到没有知觉的境地。
——他……他不会……
——他不会……这不是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