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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记曾携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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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鹫宫。
柔风从梅花镂空的窗户穿梭,将宫内垂挂的品月纹卷边流速长幔吹得嫚舞婆娑。
龙涎香烛缓缓燃烧,不住的醉意袭来,宫内一片晕红。
蟠龙灵芝长案上摆放着一个瑞云麒麟青铜香炉,兽口喷出淡然而飘渺的紫烟。
流云飞幅刺绣纱帐中是一张湘妃枕塌,放着一个很精巧的淡描青花枕。
一旁的鸟兽花纹银镜映出一张惊艳的脸。
那张脸,美得让人疯狂。
一个幽灵冥女跪在殿外,道:“七宫主。”
冰心道:“有何消息?”
幽灵冥女道:“水若寒方才路经此地,又向南行去。”
冰心暗自冷笑:“为了重温和‘卫蜻舞’的一段回忆竟有如此胆量重返灵鹫宫,好一个情痴。”
她的神情忽然染上一层苦涩。
她又不由忖道:“他此番未见到‘卫蜻舞’孤身向南,他是回苏州去寻竹芊芊,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思念他的旧爱潋滟?”
想到这里,她对殿外的幽灵冥女道:“继续紧盯水若寒的行踪,派人速去永新赌坊监视竹叶青的动静。”
幽灵冥女道:“是。”
刚要转身离去,又听冰心道:“幽若的情况如何?”
幽灵冥女道:“她好像快要临盆了。”
冰心嘴角扬起奸笑,“哦?是么。真是有趣得很,我倒是要去看看。”
地牢。
阴湿的墙壁上由两三盏铁马笼灯,发出惨淡的暗光。
幽若的脸已无血色,笼灯黄色的暗光照在她脸上,满是醋黄。
石阶上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幽若失神的眼睛里立刻明亮起来,“小舞!”
冰心立即冲了过去,掐住了幽若的颈部,斥道:“我最恨的就是‘卫蜻舞’这个名字,你明知道却仍然敢叫!”
幽若艰难地微笑,喘着气道:“可是我却仍忘不了七岁时有着单纯而清澈眸子的蜻舞。”
冰心厌恶地“哼”了一声。
幽若喘息得更加厉害,道:“不管你有多厌恶‘卫蜻舞’这个名字,多么想要逃避;可是你依旧还是叫这个名字,不是吗?”
冰心的双眸冷得让人彻骨,“你住口。”
幽若无奈的苦笑,道:“你和水若寒在一起这麽久,难道还是对他充满了憎恨么?”
冰心的手紧攥成拳头,咬牙切齿道:“我叫你住口。”
幽若还是很安详的看着她微笑,“我只是想让你幸福,你被仇恨毒害得太深了,这一切让你太痛苦,小舞。”
“那就让我复仇!我要让水若寒一点一点的感受到痛苦是什么滋味,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冰心歇斯底里地吼起来。
“你明知道,水骁害死了我双亲,子承父仇,我为什么不能从水若寒身上讨回来?”
幽若苦笑,“那么报完仇呢?你是否能终结心底无止境的痛苦和折磨?”
冰心愣住了。
幽若注视着她,又道:“你真的能坚定的告诉我,你没有对水若寒动过情?”她看着冰心紧锁的细眉,“你不能回答我,是不是?”
“他根本不值得我付出,”冰心的声音低沉,“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幽若道:“他如此付出,都只是枉然了么?”
冰心冷笑道:“蜀山与烈黯一战后,他径直去了苏州,他心里何尝有我?不过是借我的力量去攀升扩大自己的声誉罢了,如今还不是去找那个慑人心魄的竹芊芊了?”
幽若叹了口气,道:“你年纪方小,尚且还不懂爱情,我可以理解你会误会他……”
冰心冷笑着打断幽若的话,道:“师姐你就懂了么?你可以为了一个男人不要自己的贞节,而如今又要承受临盆的痛苦,你竟然愚蠢到如此境地,也难怪师父要将你打入地牢。”
幽若苦笑,却已是再无力气反驳冰心。
她的腹部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痛得她猛得猛得拽断手腕上的锁链,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一张绝世秀美的脸惨若白纸。
冰心惊得目瞪口呆。
幽若突然一把拽住冰心的衣袂,手攥得浅肤透出白骨的狰狞,她额上针密的毛孔渗出汗滴,死咬着牙齿,“蜻舞,帮我,帮我生下这个孩子,我求你蜻舞……”
冰心感到心头发颤,她的手在抖。
“蜻舞……蜻舞,我求求你……”幽若的眼睛暴起,手还是死命的抓着冰心的衣角,声音如鬼一般凄栗。
冰心看着面前这个痛苦挣扎的女人,心一阵绞痛。
——她可以为她所爱的男人牺牲至如此地步,可我却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找别的女人而束手无策,男人真的值得女人这样付出么?
——上官炎是真的爱她么?她心里当真清楚么?还是这只是她一厢情愿受苦而给自己一丝虚假的希望?
——她既已作了如此选择,我又何苦妨害于她,落个满身不是?我若不帮她,她岂非赔上自己的性命?她毕竟有恩于我。
冰心猛然蹲了下去,扶起了幽若。
翌日。
三月初九。
冰心浑身是血的抱着一个男婴走出地牢。
七个幽灵冥女抬着幽若跟在后面。
冰心有些怜惜的望着幽若惨白的脸,命令道:“把三宫主送到若虚殿去,好生伺候着。把这个婴儿送到乡下的人家去,找个奶娘来。若是老宫主问起,就说是三宫主生下了一个死婴,记住了么?”
七个幽灵冥女有些迟疑。
冰心叱责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怕老宫主,难道就不怕我了么?如若你们有一丝一毫不忠的迹象,就别怪我下毒手让你们死得连具尸骨都没有。”
一个幽灵冥女大着胆子道:“宫主难道不怕老宫主知道么?”
冰心静了静,道:“你们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先去做便是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七个幽灵冥女抬幽若出去时,冰心默默望了望幽若苍白却安详的脸,眼角淡出隐隐的忧伤。
冰心轻轻掩好了殿门,正背过身去,门却“吱呀”一声。
她自己不觉吓了一跳,心口跳动稍稍快了些,用手缓缓抚了抚胸口。
她毕竟还是害怕白染的。
白染此时一定在一张锦织银榻上悠闲地下着一盘满是阴谋和血腥的棋。
她稍稍舒了口气,双脚慢慢移回她常坐的一张兰草雕花敞椅上,静静坐下,双目微阖。
蓦地,她睁开了双目,道:“来人!”
太阳西沉,天空灿金。
苍翠的竹林。
琴弦急骤的弹奏,似山涧腾越陡崖,飞溅开来。
一席如雪般纯白的素雅长袍,长发墨般漆黑,在柔风中优扬的翻飞。
修长的手指无端拨弄着琴弦,奏出一曲高山流水。
蓦地,停了下来。
冰心的唇微微动了动,“你来了。”
然后她转过脸去。
香云纱丝袍,娥眉淡扫,一个清雅如兰的美人。
冰心微微笑道:“我等你很久了,沉鱼。”
她的笑倾城倾国。
在她的面前,沉鱼自知姿色不比冰心,从不敢正视她。
沉鱼低着头,道:“宫主有何吩咐?”
冰心笑了笑,轻佻的拨弄了一声琴弦,听着有些沉闷的琴音,道:“老宫主命你立即去找水若寒。”
沉鱼仍是面不改色,道:“是。”
冰心站起身,望着沉鱼素雅的面容,不由道:“水若寒……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沉鱼有些吃惊,却仍是垂着头,脸上没有一丝的慌张,道:“属下不知。”
冰心的眸子意味深长的亮了一下,道:“你真的不知道?”
沉鱼道:“是。”
冰心直视沉鱼长而密的睫毛。
“可是你却爱上了他。”
沉鱼的脸色似如一鸿波澜不惊的湖般平静。
但是冰心分明看到了她睫毛微微的阖动,握着长剑的手隐隐透着白骨的慌张。
“其实你并不了解他,”冰心道,“可是你还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是不是?”
沉鱼的头垂得更低。
“这是真正的爱情么?”
这句话,她本是在问沉鱼的。可是,却也是在问她自己。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凄凉。
“可以告诉我么?你知道,我没有爱的权力。”
沉鱼霍然抬起头,目中竟也是触目的痛色。
——我被迫为白染卖命,我又何尝有爱的权利?
——他心中只有你一人,我即便爱得在深又有何用,不过都是我自己的自作多情罢了。而他对你的深情,你尽看在眼里,倒还反过来问我是不是真正的爱情?
冰心看到她满目的痛色,似也看到了自己,看了半天,又笑道:“罢了,握好你的剑,立即向南出发去追水若寒,莫要让他看出我们二人的破绽,明白么?”
“是。”
沉鱼作揖退下。
冰心望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融在浓郁的绿色之中
冰心本来满目的忧愁又转而一贯的冰冷。
如千年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