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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孪生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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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若寒的手还没有触到花门,那缀满了花的门便已开了。
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水若寒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脚迈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方赤金墨龙青地大匾,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烟波致爽”。
四周摆放着两排十六张楠木圆椅,檀木架上放着一件鎏金银兽香炉,轻轻吐着清雅兰香的烟。
墙壁上挑着些流苏灯笼,亮如白昼。
两窗前有一排排的白胡桃木兰花小几,零碎的放些珊瑚美人斛,文王古鼎之类的古董。
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装潢,水若寒却是后来才注意到的。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幽灵宫里都是女人,看到一个男人才是有些奇怪。
但这个女人实在是不同寻常。
她翠珠满头,发髻上斜插着一枝夜明珠珠花;面上戴着的已不是素白的面纱,却是金线缀花的面纱,镂空的部分展露着那张令人疯狂的脸。
她穿一件流萦醉花长袍,肩上披了一条流苏披肩,脚上穿了一双秀气的云头锦鞋。
那女人纤细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抚着一架金制的弦琴。
这个女人赫然是卫蜻舞!
水若寒却面不改色,冷冷道:“你是谁?”
竹芊芊浑身都剧烈颤抖起来,说话也不住得发颤:“卫……卫蜻舞么?”
这女人本听到水若寒说话时还悠闲地抚琴,这时却停了下来,一双杏眼瞪得吓人,厉喝道:“别在我面前提那个贱人!”
水若寒看了看她,冷冷道:“你是冰心?”
那女人道:“你终于知道了。”
水若寒毫不客气地坐到一张楠木椅子上,摆弄着一个水晶玉盒道:“我从未怀疑过。”
冰心又开始抚琴,“哦?”
水若寒道:“因为你比蜻舞要可怜得多。”
竹芊芊不安地看了看冰心。
若是一般的女人,听了这番话,一定早就对水若寒动手了。
但是冰心并不是一般的女人。
她依然不动声色地抚着琴,冷冷道:“哼,恰恰相反,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恋爱中的女人都很可怜。
这层意味中透着悲凉的气息。
水若寒却笑了,“她比你幸福。”
冰心的琴声开始激荡。
水若寒还是看着她的脸,继续道“她体会过爱情,她爱上了一个值得她去托付终身的男人,一个会爱她、保护她的男人;而你,却一直在这座杀意激荡的惨白深宫和肆意溅起的血腥中做一个可笑的傀儡……”
“你说什么!”冰心手不住一震,琴声聒噪。
水若寒伤感得凝视着她悲凉的眼眸,轻轻道:“是的。你一直活在白染的控制之下,根本没有什么自由可言……”
“够了……”冰心冷冷道。
水若寒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我实在看不惯一个女人如此悲哀的生命……”
话音刚落,水若寒已距冰心不到半尺距离!
竹芊芊心更慌乱了。
——你疯了么?冰心如此狠毒的女人你居然敢靠近?
她暗暗的骂水若寒不知深浅。
可是,出乎她意料之外,水若寒已将冰心拥在了怀里!
他当真拥抱了冰心!
竹芊芊的心一阵绞痛。
她本还在为水若寒担心,此刻她却有些恨他了。
——我一只尽心在你身边,不顾一切来陪你闯入这“死亡绝谷”,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连我爹将失去唯一的女儿的感受都没有挂心,而你又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你却如此轻浮,竟然去拥抱一个素未谋面的邪恶的女人!
——我为你付出那么多,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地位?
竹芊芊泪流满面,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水若寒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却将冰心拥得更紧了,在她耳畔道:“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
冰心咬紧了牙齿。
水若寒依旧柔声道:“蜻舞……她为此难过了多少年,你清楚么?你有没有看过,她年复一年深眸中的忧伤和落寞,知不知道她每天承受的孤独和痛苦……”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他无法再说下去,就算有再多的话,也没有办法再说下去了。
冰心瞬间点了他的沧海穴,放下他的臂膀,背过身去,冷冷道:“一切不过是那个贱人自作多情罢了,怪不得我。”
水若寒脸上带着艰难的微笑,一句话也无法说出口。
他慢慢的倒下去,昏倒在地。
竹芊芊早已痛得麻木了。
冰心下手并不重,沧海穴也并非什么死穴,不过是一个会让人昏过去的穴道而已。
水若寒很快就醒了过来。
这地方有些像鬼城,漂浮着些阴冷。
睁开双眼,私下漆黑一片。
水若寒又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铁镣捆住了,有些酸疼。
他动了动自己的手,铁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突然听到一点而细微的响动,大声道:“谁!”
那声音有些迟疑,犹豫道:“若寒?”
水若寒身体里的血液又沸腾起来,轻轻道:“是我,蜻舞。”
卫蜻舞的身影隐匿在黑暗中,只听得见她的声音,“为什么要来找我?”
为什么要来找她?
水若寒本有千千万万的理由,现在却一个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来了。
既然已经来了,就已无需再解释什么谁是谁非了。
何况他已找到了她,她此时就在自己身边,又何必再去说这些不足为道的低沉的话。
可卫蜻舞偏偏要说,“我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是莫忘了你的家世深仇,何必为了我陷入着虎穴中冒如此之险?”
水若寒叹了口气,道:“是,我承认,又很大程度上是为你,但是也不乏另一种目的。”
卫蜻舞不免惊慌起来,“你……你难道……”
水若寒坚定道:“不错,我也是来看冰心的。芊芊被我带回水月楼之后就感了风寒,发起了高烧,昏迷了几天,昏迷中提到了你的一些事情,我便推断出当日与你对话的人是染香,而你们所提到的人应该就是冰心。可是我没想到,你和冰心实在长得实在太相象了。”
卫蜻舞半天不语。
良久,她才微微道:“你可知道,冰心是我孪生的姐姐。”
水若寒可以想象出她脸上的苍白,轻轻道:“我已知道。”
卫蜻舞并无惊异的举动,道:“你难道没有怀疑过我就是冰心?”
水若寒笑道:“我从未怀疑过你。”
卫蜻舞道:“你……”
水若寒柔声道:“我当然清楚,你是绝没有她那种狠毒的。”
又是沉默。
黑暗将两个人的容貌和身形销隐,留下大片大片阴冷的空气和沉默。
冷讽与牢狱外的暗墙擦身而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依旧沉默。
黑暗依旧。
沉默依旧。
空气莫名其妙地飘来扑鼻的龙涎香的香气。
水若寒手上的铐镣一下子断开了。
牢狱墙上的壁灯全部亮了,亮如白昼。
他终于看见了卫蜻舞。
她还是穿着素洁的品月色素纨服,还是如第一次的邂逅,眸中含情的望着他。
已经过了半年,他寻了她整整两个月。
半年岁月的消磨,爱情依旧。
依然相视,直到一个女人进来。
那个女人挽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上插着支发簪,钗头上镶着拇指大的明珠,映得一张脸艳如牡丹。
裙上用金线绣了百花图案,裙角缀一排小小的金铃,走动时清脆叮当,俨然百媚。
水若寒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
“长的倒还是俊俏,”那女人淡淡道,“也难怪你销魂罗刹会看上他。”
她的眼睛圆如明珠,眼神直逼向水若寒,口中丝毫没有放松。
卫蜻舞道:“我既已不是幽灵宫之人,便有了这般自由,想必大宫主不会反动我们吧。”
“反对?”染香掩口失笑,“笑话。仙子何等高贵清雅,我岂敢为仙子抉择人生婚姻大事?”
卫蜻舞叹道:“你已自甘在白染手下沉沦,何苦我多费唇舌?”
“那她呢?”染香把“她”所得极重。
这句话如一把尖利的锥子般刺痛了卫蜻舞。
染香一脸狞笑,道:“仙子若是如此说话,也该瞧瞧自己的身份。”
水若寒鄙夷的看着她,冷冷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染香打量了水若寒一番:“若不是七宫主,只怕你现在早已成了刀下之鬼。”
水若寒一脸的冷漠,头偏向一边,冷冷道:“罗嗦的女人。”
“你!”染香冲口而出,指间微微发抖,“好个水若寒,你有种!我真是为自己不值,倒了八辈子的大霉,居然到这种猪呆着的地方讨晦气。你们两个马上给我滚!”
水若寒一把抓住卫蜻舞,从染香身边走过,不忘冷冷的讽刺一句,“笨女人。”
女人总是无法接受其他人说她罗嗦,也无法接受说她是个笨女人。
尤其是幽灵宫里的女人,自尊心总是很强的。
染香脸色苍白,怒道:“站住。”
水若寒依然要迈出牢狱的铁门,此时听到染香的喝令,停下脚步不耐烦道:“又有何事?”
染香并未说话,只是抛出一把剑。
那漆黑的剑鞘镶着一颗斗大的明珠,宛若黑天里的孤星。
孤星剑。
卫蜻舞刚想伸手去接,水若寒却见数道银光从剑下射出,暗叫一声“危险”,闪电般将卫蜻舞推到一边,使出一招“万流归宗”,暗器瞬间消失无踪,腾出的左手顺势接过剑。
水若寒冷笑道:“你不会只就这些本事吧。”
染香恨声道:“若不是七宫主要放你们,你只怕早就命丧我手。”
水若寒道:“看来你还知道分寸。”
染香道:“哼。”
水若寒又道:“竹芊芊呢?”
染香冷冷道:“前夜你们暗闯幽灵宫之日,七宫主已命人连夜将她送回竹叶青那里了。”
她并没有和水若寒抬杠,一句废话也没有讲。“
水若寒不禁哑然失笑,“真是小心眼的女人。“
已然是春天了。
清流涌下山涧,聚成一股瀑布飞流直下。
太阳照射下的瀑布,映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柔风抚过跳动的波面,摇了摇已然绽发的桃树,笑得花枝招展。
水若寒心里从未如此平静过。
从永新赌坊结识竹芊芊,由此冒险开始,这大半年来一路上走过波折无数,追杀无数,难得一次安静的休息。
他的心情很好。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暖暖的。
可他的心,却依然有些未平的涟漪。
从幽灵宫中出来之后,卫蜻舞面容上的凝重一天甚于一天。
此时,她正站在高高的山涧之上,穿一件百蝶穿花品月羽锻长袍,衬得肌肤莹白如雪。
水若寒仰头望去,心里不住的叹息。
断情谷。
暮。
夕阳西下,远处一片红彤云霞。
水若寒坐在溪边的岩上,望着溪水潺潺东逝。
水流的速度并不快。
正如心里的创伤,岂非好的也很慢。
“该换药了。”
卫蜻舞蹲了下去,将蟠龙纹托盘轻轻地放在嫩草上,将一条白纱布在清溪里浸了些水,又在纱布上倒了些苍门的云南白药。
水若寒只是默默地望着她额头凝结的忧郁,看她麻利地做着这一切。
她为他包扎好了伤口,又理好他的衣服,浅浅一笑,道:“幸好在幽灵宫的追杀并没有伤到筋骨,再不了几天,就会复原了。”
“那你呢?”他直视她的眼睛,“你的心伤,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好?难道你每一次,都只有默默地回到这里,自己抚慰心伤?”
她不敢接架他的目光。
“还是一味的逃避么?”
她垂下了头。
水若寒并没有去抚她额前泛着光泽,目光渐渐移向那一片百草,道:“你可知道,冰魄寒毒的解法么?”
卫蜻舞依然不做声。
“是不是应该用赤炎草和五毒绮罗香来解。凡是练武之人都应该知道,这两种都是极其厉害的毒药,可是唯有以毒攻毒才可解。以毒攻毒的确是比较痛苦,但是又能有何解法?”
——只有勇敢去面对,承担所有的苦楚,才能得到生存和快乐的机会。
水若寒的意思不言自明。
她并不笨。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天地静默,只闻溪水潺潺声。
她终于扬起了头,嘴角带起一抹微笑。
那微笑似如在竹笛中穿梭的湿润的风,无限温柔。虽溶入了那深重的痛,却依旧深深触动了他。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她的唇上停留着坚毅的静寂,眸中闪耀着安谧,像露水洗过的秋天的晨星。
太阳西沉,天空灿金。
广袤中弥散着春晓红霞的淡雅。
将逝的霞光投在身上,映出飘幻的影子。
卫蜻舞的唇微微动了动,“其实你一直都想知道一切的,是不是?”
水若寒笑道:“可是你不说,我也无法知道。”
卫蜻舞道:“可是你已知道了很多。”
水若寒道:“我承认,经过了这么多事,我的确知道了太多。”
卫蜻舞刺目的目光抵在水若寒的眸上,“那么,我就告诉你一切。”
“其实我根本不是销魂罗刹,只是一直盗用冰心的名号去杀一些反派的人。我不想让太多的矛头都对准她。你应该听说过‘千手观音卫轻灵’的,她后来改了自己的名号,所以‘千手观音’就在江湖中销声匿迹,江湖中人都以为她已金盆洗手,从此不再顾及江湖之事,隐退于山林。没有人想到她从出道开始都是幽灵宫的七宫主。”
“我们是孪生姊妹,同样是孤儿。很小的时候,我们都是以沿街乞讨为生,经常会遭受欺辱,因为我是妹妹,总是受的欺辱更多一些,她总是拼了命地保护我,很多次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而她受到伤害时我只有默默地站在一旁,什么事都无法做。所以从那时起我暗自发誓,我要为她做我能做到的一切事。
“后来轻灵被一个男人打断了腿,我抱着她在街上讨钱治伤,后来幽若发现了我们,收留我们为幽灵宫弟子。我那个时候单纯的以为幽灵宫是一个圣地,后来逐渐发现它利用了所有可怜的女人对男人的仇恨,并不断煽风点火使这仇恨更加浓烈。这就是为什么死在那些幽灵冥女手下的男人都惨不忍睹。
“后来我成为幽若手下,,而轻灵被白染选中,取名冰心,成为第七杀手,那时我们还不过七八岁。
“之后,幽若爱上了上官炎,知道我不愿待在幽灵宫中,便助我逃出。一直到现在,轻灵还是不肯听我的愿意放弃幽灵宫的所有,做一个本分的人。”
这就是一切。
也就是隐痛。
水若寒一直望着那片夕阳下绚烂的百草地,一直很安静。
末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轻轻道:“我想去一个地方,你是否愿意跟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