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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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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花开,年年有今朝。
沅愛是现今皇帝唯一的皇弟。沅愛排行老六,上头除了老大沅汶,还有二哥,三姐,四姐,五哥。沅汶做太子的时候,他们的老爹的皇弟,一向平和的敬安王一声不吭地发起一场暴乱,欲篡权,欲夺位。老皇帝很惶恐,敬安王的十万精兵逼近玄武门,皇宫内一片混乱。老皇帝授权,几位德高望重的臣子带着皇子皇女四处奔散进民间。敬安王的兵最终不敌从边疆急急赶回支援的楼将军,敬安王在城门前畏罪自刎,手下灰头烂额的一众兵儿悉数降了皇帝。楼家将从此赫赫有名,老皇帝御赐楼将军一圣谕,无论犯了什么罪,都可免一死。短短一年,大事发生了好几桩。先不说敬安王叔派出的杀手多而狠,这位平和的敬安王铁了心要这帮皇子龙孙们死,于是沅汶随着带他的司徒相国乔装打扮,过了好一阵平民百姓的艰苦生活;等到父皇重整了兵马,派人来接了自己回宫,沅汶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沅汶回了自己的太子寝宫,伺候他的宫女们费了一下午劲儿才把他身上从民间带来的旮旯东西通通清洗干净。他急急用了茶,急急跑去母后的凤仪宫,急急拉着母后的手问:“母后,二弟,三妹,四妹,五弟,六弟呢?我回宫好一阵子了。也没见他们来找我。“皇后神情疲惫,眼睛还微微红肿着。她朝宫女示意一下,宫女下去领上来一个雪堆似的小人。皇后左手拉起沅汶,右手拉起雪堆小人,凤眼泪水纵横:“我的儿啊,哀家如今只剩你们两个了。”沅汶懵了,但他还是一把扑上去抱住雪堆小人:“六弟,其他人呢?”雪堆小人含了手指在嘴里,畏畏答道:“我,我不知道。”雪堆小人抬起头,眨巴眨巴水晶似的眼珠,奶声奶气道:“你放心,以后我来陪你玩。”
老皇帝经此一折腾,一病不起,卧龙塌三个月后,撒手而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沅汶这七岁大的小太子便在一日经繁复的梳洗打扮,由母后领着登了基。同年,六皇帝沅愛及其母妃在京城住下,太后好心赏他一座宅院,无事不得随意进宫。
沅汶很想做个脓包皇帝,只想和他雪堆似的六弟整天呆一处玩耍。有时候晚上突然惊醒,那段在民间四处躲藏的噩梦般生活常让他想起平和的敬安皇叔,那个只会对自己温柔地笑得皇叔,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一开始,沅汶懵懵懂懂,看到一班臣子在自己跟前跪下,齐呼万岁,宫服从深紫到青绿井井有条,远一看颇像收割的庄稼。很多时候,他会听太后在珠帘后面轻轻的咳嗽,提醒他,哪些该做,哪些又不该做。下了朝,再也换不来当太子时轻松闲暇的时光,他的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做,只因为,大家都说,他是皇帝,是大偃国的皇帝。他不觉得当皇帝有多好,时时刻刻有人跟着,时时刻刻有人提醒着,非常,不自在。
沅愛的生活自那年起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母亲,生前是父皇身边管书籍的女宫,一日偶撞龙颜,皇帝宠幸了她,但那是唯一一次。他记忆里的母亲,总是一刻不停地忙碌。一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沅汶。他吸着手指怯怯地望着这个众人口中聪明伶俐的大哥,身边的绿丫整了整他的衣裳,柔声说:“那就是太子,以后要当皇帝的。”要当皇帝的太子身着明黄色九龙缠丝袍,严肃地朝他招手:“喂,你过来,陪我一起玩。”沅愛记得沅汶曾经偷偷塞给他一块褐色的物事,“这是藩国送来给太后的,只有两块。我留了一块给你,你尝尝,味道可好?”沅汶轻轻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到沅愛嘴里。很香,很甜,沅愛一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那样美好的岁月随着那一场战乱一去不返。沅愛亲眼见了大他一年的五哥,那个平时总对他笑眯眯的五哥,背上插了三根剑羽,缓缓倒在泥地上死去,一潭褐色的液体凝成了块,马蹄声声,掀起黄尘。来往的士兵如老鹰捉小鸡般提起那死去不多时的少年,猖狂大笑。母亲死死捂着他的嘴巴,他想叫,想大哭,想上前,再抱抱五哥。
“你看我,真是很丢脸。”沅愛抬起袖子抹了抹脸,露出微微笑容道:“卿言,你不会怪我罢。”
楼明羽还是维持那姿势不动,手在沅愛背上拍了拍。
“走罢,我请你吃樟茶鸭子!”沅愛迅速换上一副笑脸。反手抓了楼明羽的手,兴高采烈道。
“哎,偏在下命苦,好好的酒没得喝,要穆王殿下来这里吹冷风,啃冷鸭子。”楼明羽作出一副委屈的神情,凄楚道。月牙形的眼睛故意往下耷了一耷,嘴角却止不住往上扬。
“就你会做戏。”沅愛笑着推了推楼明羽,“不然你再回去听妙妙姑娘唱曲儿,我定不拦你。”
楼明羽却露出狐狸馋鸡般神情道:“到嘴的鸭子岂能让它白白飞了。穆王殿下请的鸭子,定是味美无比,在下已感腹饥了。”月儿满满影射在楼明羽的桃花眼里,正如秋天的湖,被晚风吹起阵阵的涟漪,沅愛一时有些滞。
“不消说,穆王殿下这样子肯定是舍不得花银子了,臣一个月的薪俸才区区几两,殿下还要时不时得来蹭上几回,臣真是为大偃王朝呕心沥血啊,皇上也应该给臣多加点银子。”楼明羽这只狐狸苦着个脸,皱巴巴得如同无花果,不动声色地将两人刚浮起的暧昧味儿一抹而过。所以此人,实在是属狐狸的。
沅愛戏谑地凑上前,闻了闻,装模作样道:“楼大人自是冰清玉洁,本王怎么闻着满满的一身铜钱味儿?”心里苦苦一笑,卿言啊卿言,你究竟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这些年来,我对你的心思,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一直打算这样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