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吴歌：杜秋娘进宫》吴俣阳

9、烟雨江南（9）

　　那一天，趁着教坊内的伎人都忙着接待从金陵教坊来的都知摇樱的空隙，我终于鼓起勇气，偷偷溜了出去。那是我第一次走出教坊，第一次置身于花团锦簇的润州城中，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欣赏到润州城典雅古朴的美。润州城不大，但却兼得山水的灵秀之气，亭台楼阁星罗棋布，无不恰到好处地分布于巿井之中，望一眼就已令人心醉神迷。她，既娇小柔媚，又端庄沉静，仿佛一位韶华女子，就那样轻轻抿着嘴，面带微笑地站在我面前。便是那一眼，我就如痴如醉地爱上了这座城，也更加厌恶起那座繁花似锦却又空洞荒芜的教坊。
　　我知道，一出生就落了乐籍，这是我更改的命运，我注定会像母亲一样，终日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轻歌曼舞，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一天也不想要。教坊的人情淡薄和润州城中的喧嚣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置身这座古色古香、人声鼎沸的城池，我甚至觉得那些走巷串户的货郎叫卖声也倍感亲切，那时那刻，我只想全身心地融合在这座城里，可这座城又会以欢愉的心情接受一个小乐伎吗？
　　这就是你的命，你生来就注定要做一个歌舞伎的。母亲似乎洞悉了我的心事，每当我练习琴棋书画心不在焉的时候，她就用那招牌式的忧郁目光打量着我说，心气再高的伎人也逃不过命运的安排，任何的非分之想都只能毁掉你现有的一切。
　　难道这辈子我只能像母亲和教坊里那些人前欢笑、人后落泪的女子一样，做一个为了别人的快乐而长年累月地掩藏着自己的不快乐与不幸的乐伎吗？不！我不要做那样的女人！我只想和那些拉着父母的手，欢快地走在润州城青石板街上的女孩，无忧无虑地长大，然后嫁一个心仪的郎君，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我知道，这一切之于我来说只能是一场春梦，可我还是渴望着教坊外的那片天地，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偷偷溜了出去，尽情吮吸着润州城带给我的欢快与激动。
　　我发现了那片枫林，那片如火如荼的枫林。那是一个秋水潋滟的午后，我一个人心绪茫然地走在植被葱茏的江边，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摆脱自己乐伎的命运。冷不妨的，就和那片枫林撞了个满怀，它仿佛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第一眼，我就发疯似地爱上了它，并沉浸在它如火的激情里肆意享受着无比的幽静与空灵。没有人可以倾诉心思，我便穿梭在这一片蓊蓊郁郁的枫林中，一边伸手抚摩着每一株枫树的盎然，一边对着它们低低地诉说着心底积淀已久的话语。
　　我跟它们说，我不喜欢那个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掩藏了太多血泪的教坊，不喜欢数十年如一日的歌舞生涯，不喜欢整天都对着母亲和都知大人金玉凤那两张永远只写着严肃的面孔，不喜欢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强颜欢笑，更不愿沦为他们寻欢作乐的玩物。可我又能够改变些什么？一出生就落地在教坊，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是谁，又如何改变得了这即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