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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烟雨江南(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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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的思绪顺着大明宫一缕清浅月色,缓缓,缓缓扡飘拂在长安城的夜空,一路南行,逾过青山,逾过绿水,穿过花丛,穿过草径,一直跨过浩渺的长江,最终轻轻、轻轻地落在那座叫做润州的江南名城。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念念不舍的六朝金粉地,那里有杏花微雨,那里有明月如珠,那里有苍苔芳草,那里有烟柳芙蓉,那里有唱着关关雎鸠、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那里有挽着雪白胳膊、划着小舟嬉戏着采菱的农家少女,那里还有从小便在教坊里那一群轻歌曼舞的官伎中长大的她——杜秋。
她出生在润州教坊中,所以一落地便入了乐籍。自有记忆开始,她每天的生活都是在无休无止的歌舞练习度过的。她天生一副甜美的嗓音,又兼相貌出众,是教坊里公认的好苗子,如肯刻苦用功,假以时日,将来定会成为天下一流的歌舞伎。可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更不希望步母亲的后尘,成为达官贵人们饮酒作乐的陪衬。别看母亲和那些乐伎们人前谈笑风声,过着锦衣玉食、醉生梦死的生活,可又有几人真正走进过她们的世界,去洞悉她们内心的痛苦与不安?
母亲是不快乐的。尽管母亲的舞技被那些喝得醉熏熏的臭男人称赞为天下第一,但她知道,母亲每一次含笑而舞,那长长的水袖拂起的却是一段段不为人知的心伤往事,那毎一个绕指轻柔都是一串沾血的泪珠。母亲只是把那些悲伤与哀怨通通化作了身体上的力量,化作了舞蹈中每一个出神入化的动作,化作了目光里的柔媚,而这一切,仅仅都只是为了生存。
每天都在按部就班地练琴、练舞、练歌、练字。教坊都知告诉她,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乐伎,光有一张出众的脸蛋是不行的,还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行,而这也仅仅是具备了乐伎的初级素养。她厌倦这样的生活,厌倦没完没了地技艺练习,更厌恶这把她禁锢在方寸之地的教坊,她渴望院外的蓝天白云,渴望院外的碧树芳草,渴望院外的小桥流水,更渴望普通人家无忧无虑的生活,渴望和三两个伙伴结伴同行,在青青陌上桑下扯开喉咙唱一曲自己真正喜欢的歌。
那该是怎样的歌呢?是贴近自然,贴近生命的清唱,远去了丝竹的繁杂,更远去了歌筵的浮华。她只想站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下,追逐着白云,追逐着游鱼,于清风过处唱响她青涩懵懂的心思。如果可以,她想采一朵莲花,从此只与清风明月作伴;如果可以,她想挽起裤腿,踩着裸露的石子,在清澈的小溪里嬉戏欢呼;如果可以,她想在一树杏花下盖一座只属于自己和母亲的茅屋,从此再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行事。
教坊的生活令她感到压抑窒息,她再也不想总是在母亲和教坊都知监督的目光中练习琴棋书画了,她再也不想总是没完没了地唱歌跳舞,她再也不想面对那些将母亲和乐伎们视作玩物的达官贵人,一心一意只想冲破这禁锢她的樊篱,到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呼吸下教坊所没有的新鲜空气,感受下普通人的惬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