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吴歌：杜秋娘进宫》吴俣阳

7、烟雨江南（7）

　　花开了，花又落了。我知道，她走得并不甘心，如果不是皇帝公公对她深恶痛绝，正当盛年的她又怎会舍得离开那个视她若掌上明珠的男子？她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对他说，她还想亲手替他缝一件衣裳做一双鞋，她还想让他尝她亲手做的莲子羹，她还想陪他到曲江看日升日落，她还想挽着他的胳膊看灞桥烟柳，她还想和他沐浴在如洗的月光里再听一曲长相厮守，她还想拉着他的手欢快地奔跑在青青陌上桑下。然而，她知道，这一切终不过都是她的痴心妄想，不久的将来，那个替太子生下长子的妾室王良娣便会取代她的位置，整个深宫大院除却那个深爱她的男子，再也不会有人记起她太子妃萧氏了。
　　花非花兮雾非雾，柳烟深处情何依？她的弃世，惹了一个人半生的痛，那便是顺宗李诵。德宗皇帝逼令萧妃自尽的御令，偏偏对病中的他瞒了个水泄不通。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质女流下手？就因为她是郜国公主的女儿？就因为她是失去父皇宠爱的太子的妻子？他根本就不稀罕这太子的宝座，父皇愿意赏给谁就赏给谁好了，为什么偏偏要杀死他的爱妻？难道父皇以为只有杀了萧妃才能煎除太子的势力吗？
　　她走了，他终日以泪洗面。尽管东宫粉黛无数，除了萧妃，竟没一个是真正懂他的，她们只会承欢争宠，有几个是把他放在心尖，用生命与鲜血爱着他的？她不仅是他的结发妻子，更是他的红粉知己，还是可以和他分享所有心事的良朋挚友，失去了她，他的天也就塌了下来，整个世界迅即陷入一片浑沌的黑暗中。他没想到，父皇杀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却还要冠以为他厌灾的名义，这让他更加心痛莫名，无能为力的他非但没能救她于水深火热，反而让她死于自己的病，又叫他情何以堪？
　　俱往矣。一切的一切都随一江春水东流去，浪花亦淘尽了过往的所有悲欢离合，然而，无情的岁月还是记住了她，记住了她曾经的美艳，记住了她曾经的华奢，记住了她曾经的光彩照人，更记住了她与他花前月下执手相望的那份温馨柔暖。只是，当我卷起手中的画轴，将她重新置入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时，她便再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魇里，依旧是满面戚容、愁眉不展。
　　究竟，我和她有着怎样的缘分，为什么，从十岁那年开始她便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一直怀疑母亲是与她相识的人，尽管这十年当中母亲从未提起她一个字，但我早就从她恐惧失神的目光里读懂了她深藏于心的那份惊悸与悲恸，而我不明白的是，作为润州官妓的母亲又是怎么认识从未离开过长安城的萧妃的呢？
　　我几乎是在看到那幅尘封多年的画像的第一眼时便认出了她就是一直出现在我梦魇里的女子。是她，绝对不会认错的！可是为什么母亲从不肯对我提起她？母亲落寞的眼神背后究竟又掩藏了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