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吴歌：杜秋娘进宫》吴俣阳

34、金缕衣恨（4）

　　我爱润州，我爱润州的山，我爱润州的水，我爱润州的烟雨，我爱润州的柳丝，我爱润州的杏花，我爱润州的春莺，我爱润州的青石板街、小桥流水，我爱润州的亭台楼阁、雕花窗棂，我爱润州的深院荷塘、清风明月，还有那一片湛蓝天空下开得如火如荼的枫林，以及枫林中他那一双柔情似水、温柔缱绻的眸。
　　去金陵，跟摇樱都知学习胡旋舞，还是留在润州，继续等待崔公子的归来？崔善贞，崔善贞，那个深秋的夜晚，你悄然逝去，让我悲伤彷徨了整整一个冬季，却为何，在这草长莺飞、杏花绽满枝头的季节，你还是不肯回来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也是好的啊！至少让我明白你也不曾放下过我，至少可以让我从你如水的目光里看出你对我的不舍与怜惜，只是，你终究还是没有回来，你那清澈潋滟的眼神里是不是早就住进了另一个女子？
　　她该是怎样的女红妆呢？达官贵人家仪态万方的小姐，还是富奢豪门中端庄典雅的千金，抑或只是普通百姓家的小家碧玉？总之，不会是我，也不会是我这样微贱的乐伎。我知道，我配不上高高在上的你，配不上清新雅致的你，我只是一个穿梭在不同男人身边承欢邀宠的歌舞伎，除了倚门卖笑、唱歌跳舞，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懂，这样的一个我，只会玷污你的门楣，只会令高傲的你蒙羞，我又怎能还对你抱有那份本不该有的痴心妄想，仍旧在这里翘首期盼着你的回归？
　　早就明白，我和他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却为何还是日以继夜地苦苦思念着他？究竟，我是无可救药地爱慕着他，还是爱上了沉溺于这种相思成灾的痛苦里忧伤并欢喜着的感觉？也许母亲的话是对的，爱情并不全是美好，它会让一个人欢喜快乐，也会认一个人悲伤痛苦，甚至会彻底毁掉一个人的幸福，那么我所能的选择就只剩下把他彻底忘怀吗？
　　忘了他，我就可以迎来新生？忘了他，我的世界便不会再有连绵的阴雨？忘了他，我眼里看到的就都会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忘了他，我耳边听到的就都会是高山流水的闲逸？忘了他，我心里想到的就都会是春暧花开的温暖？
　　母亲说，如果再不痛斩情丝，我迟早都会毁在这份孽缘里，到那时，我再不是人见人爱的杜秋，再不是那个可以赢得掌声与钦羡的杜秋，再不是那个能够以出众的技艺赢得尊敬的杜秋，也决无可能成为天下第一的歌舞伎。我会彻底沉沦下去，不会有人知道我，不会有人在意我，更不会有人同样怜悯我，我只会为自己招来鄙夷不屑和深恶痛绝的目光。难道，这就是我杜秋努力想成为的人吗？
　　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我不要被人遗忘。只是，不把崔公子彻底忘怀，我真会变成母亲口中那个可怕得无可救药的人吗？我想起了仰梅，那是一个老乐伎，因为哭瞎了双眼，毁了前程，被玉凤都知罚在后院的小茅屋里独自居住，轻易不肯让她出来见人。
　　大家都说仰梅年轻时貌若天仙，尤其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一眨，能摇落满天璀璨的星光，然而她竟然一个抛弃她的男人哭瞎了双眼、荒废了技艺，面容变得愈来愈憔悴，身体也愈发肥胖起来。因为一段看似美好的爱情，仰梅亲手毁掉了一生的幸福，难道，我也想步上仰梅的后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