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吴歌：杜秋娘进宫》吴俣阳

27、歌舞升平（7）

　　是的，踏摇娘一辈子也逃不出苏郎中的魔爪，她注定要在悲伤与泪水中度过她痛苦的一生，注定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泣诉她的不幸与无助。可母亲呢？她也注定会像踏摇娘一样，一辈子也走不出痛苦悲伤的深渊吗？母亲借踏摇娘的口诉说着她自己的不幸，借踏摇娘摇摆的步子踩出了她自己的不安。然而她的苦她的痛又有几人能解？玉凤都知总是毫不吝惜地用各种赞美的话表达对母亲精湛演技的钦慕，那些看戏的达官贵人更是对母亲出神入化的表演心悦诚服，可他们谁也没有看出深藏在母亲那双深锁的眉头之下的愁怨。
　　玉凤都知不是说，一个未曾经受过爱情洗礼的歌舞伎决不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乐伎吗？母亲自然是一个出色的乐伎，想必她在这条道路上更经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与折磨吧？那么，那个让她伤心让她难过的男人究竟是谁？是像崔公子那样彬彬有礼的读书人，还是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母亲为什么会爱上他，又为什么会与他擦肩而过、刹那永诀？
　　我不知道，如果再让母亲选择一次，她会选择爱情还是选择歌舞。或许这永远都只是一个无聊的假想，身为乐伎，我们什么时候有过选择的权利？母亲没有，玉凤都知没有，教坊艺人没有，我也没有。我们只能按照命运即定的安排，沉醉于各种技艺的练习提升之中，只能把歌舞和琴棋书画视作我们的生命，只能把那些前来寻欢作乐的男人视作我们的天、我们的地。我们没有自由，没有尊严，青春与美貌都是从属于男人的，我们就是一群傀儡，一群只能笑不能哭的木偶，一群的行尸走肉！
　　可我们还有心，我们想爱，更想被爱；我们想和自己心仪的男子双宿双飞、白头偕老，不要天荒地老也要执手相对；我们想住在喜欢着的男子的心里，聆听他的喜怒哀乐，分享他所有的欢快与悲伤；我们想自由自在地牵着彼此爱慕着的男子的手，在蓝天白云下追逐嬉戏。为什么，老天爷给了我们卑贱的身份，还要剥夺我们爱与被爱的权利？
　　怔怔，盯着母亲那双因失神而变得空洞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了踏摇娘无声的控诉。她控诉这旷远的天空，因为它不公；她控诉这广袤的大地，因为它不平；她控诉这无情的人世，因为它冷漠。踏摇娘的泪水流了一年又一年，踏摇娘的哽咽传唱了一季又一季，可母亲的心酸少又有谁来抚慰？
　　娘，我想跟您学唱《踏摇娘》。我嗫嚅着嘴唇，再次提出要跟母亲学唱《踏摇娘》。为什么要学《踏摇娘》呢？或许，我只是想让自己全身心地陷入踏摇娘的角色里，去感知母亲那份不为人知的痛苦；或许，我只是想把自己扮成踏摇娘，在她的影子里，用哽咽的歌声、摇摆的舞姿，去诉说掩藏在心底的对崔公子的那份无助的思念之情。总之不管怎样，此时此刻，我的心要比踏摇娘苦上千倍万倍，可是远去的崔公子又能体会到我这份痛苦与煎熬吗？